張瑾確實是沒有喜歡過一個人,他也無法理解向來聽話的弟弟,怎么就總是這件事上這么固執。這或許與他的童年有關。
幼時無依無靠,出生后母親便病逝,在打壓下姑且活到了四五歲,免了奴籍,尚沒和兄長過幾年安生日子,便在九歲那年被強行送走。
后來十年,都是他一個人長大的。
張瑜很獨立,很懂事,很省心。
剛把他送走時,負責照看他的人送信回京,在信中說,阿奚只在第一天晚上哭了一整夜,隨后就再也不哭、再也不鬧了。
他很懂事,并不會給別人添麻煩。
唯一一次失控,是他十三歲那年,他養的小兔子被人弄死了,他氣得眼睛發紅地拔了劍要找人拼命,還好被攔住了。
那時他還小。
后來,別人都以為他長大了,就忘記了。
但是周管家給他收拾屋子時,看到那只可愛的兔子面具,就知道他沒有忘。
阿奚童年得到的溫暖太少,是以那么一點暖意,他都會一直記得。
可是。
沒有人教過他,如今又應該怎么辦
張瑜怔怔地站在書房里,張瑾坐得端直,沒有看他,但神色也冷得可怕。
兄弟二人都沒有說話。
這是張瑜第一次對兄長說話的語氣這么激烈沖動,他又是難過憤怒,又是懊悔沮喪,望著張瑾冰冷的側顏,雙手被攥到快失去知覺。
許久之后,他睫毛落了落,低聲說“是我太激動,我不怪阿兄,從小到大,阿兄都是為了我好,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我,只是我已經長大了。
“我可以決定一件事,不管什么后果,都是我自己選的。”
可是小兔子死了就死了。
他無法復活一只兔子,同樣的,如果失去七娘,他以后總有一天也會好起來的,可是他還是會一直記得,記一輩子。
張瑾聽到他這么說,唇抿得更緊,面容籠上一層寒意,猶如冰雕。
兄長向來都這么冷漠,張瑜也不指望他會說什么,他說“弟先告退了。”說完就轉身離開了。當天晚上,張瑜沒有用晚膳。
是張瑾一個人在吃飯。
他也沒有吃幾口,便擱下玉箸,平靜地吩咐管家“讓廚房備些菜,用爐子一直熱著,免得他夜里餓。
管家嘆息郎主這么關心小郎君,小郎君應該會明白的。
張瑾淡淡一笑,并未說什么,而是反問“你覺得我殘忍么”
管家一怔。
他同小郎君一樣,只以為那女子是崔娘子,斟酌道“其實小人以為,若小郎君真那么喜歡,那女子也未必娶不得,但郎主如此決定,自有郎主自己的考量。
“那便是殘忍了。”
管家無言。
張瑾垂眼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我這雙手,親手殺過販夫走卒、殺過卑賤螻蟻、也殺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上任宰輔,
罪孽深重,或許活該孤寂一生。
或許不該讓阿奚回京。
到底是留了那么一點念想,還想見一見世上唯一的骨肉至親,才讓他回來,可是身居此位精于權謀,總會不經意流露出殘忍狠絕的一面,已經不適合再跟這種干凈純粹的少年相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