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韞不言。
她原本落在門上的雙手收了回來,轉身朝他走了幾步,放柔聲音,“那日太傅下手很重罷”謝安韞依然沒有說話。
他盯著她,有些出乎意料地愕然,看著眼前的美人一步步靠近,直到他聞到她衣袖間殘留的極淡的沉香。
她居然順著他了
他剛說她是寧死也不會給他好聲色,她就突然改了態度,狠狠打了他的臉,卻又這么讓他不知所措。
陛下
他喃喃著喚了一聲,卻又陡然清醒起來,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快掐出血,冷笑道“陛下走罷。
他閉上眼睛,
深吸一口涼氣。
袖子卻被她一攥。隨后,她慢慢卷開他的衣袖,露出那些狼狽的、不堪入目的傷痕。
她又問“疼嗎”
從來沒人問他疼不疼。
那些人,只會在他跪在祠堂挨打時,表面上一聲聲求著不要打了,心里卻得意至極,冷眼看著他角匐在地上,露出最下賤的丑態。
其實挨打多了,也該習慣了。他十幾歲時也時常挨打,那時是被父親打手板、罰跪,再后來演變成用藤條、用帶倒刺的皮鞭抽,最后,變成了直接敲打脊骨的木杖,要把他直接打死。
因為他行事越來越張狂,輕微的懲罰已經鎮不住他了,他們打得越重,越說明他們的無力,只能用這樣的手段來掩飾自己的惱羞成怒。
誰會管他疼不疼
就算問他疼不疼,也是虛偽的,另有所圖。
謝安韞猛地抽出袖子,卻被她按住手背,他如同被燙到一般猛地抬頭,看著她,姜青姝垂著眼睫,卻沒有回視他的眼睛。
她什么都沒說,而是再次拉開他的袖子,從自己袖中掏出一瓶上好的傷藥來,慢慢涂抹上去。這是她本來給霍凌備的藥,想讓薛兆順帶轉交來著,后來一忙就忘了。
“你一連多日告假不上朝,朕就料到你傷得很重,特意為你準備了傷藥。”她一邊給他上藥,一邊溫和地說“太傅年事已高,又極為看中名聲,你若不那么倔強,他未必會下如此狠手。”
他咬牙不語。
姜青姝微微抬睫,眸底噙著抹玩味笑意,目光極快地在他強行忍耐克制的面容上掃過,又輕笑道你也不必和君后比,在朕心里,君后是獨一無二的,你也是。
獨一無二的亂臣賊子。
她姑且給他上好了右臂的藥,又去拉他的左臂,帝王屈尊降貴這樣溫柔,簡直是像是一場荒誕的夢。
謝安韞竟也安靜下來。
他睫毛顫動,望著她白皙纖細的手指,突然產生一種極其陰暗的想法他希望外面有人放了一把大火,將他和她一起在這里燒死,燒到尸骨糾纏,無法分辨,也無法分葬。
這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得到了,以免百年之后帝后合葬,便宜了那個趙玉珩。謝安韞突然說“陛下和去年判若兩人。”
哦
“臣之前想占有陛下、摧折陛下,是因為陛下長得美,但究其根本,無非是群人總是把忠君掛在嘴邊,越是如此,臣就想越把他們忠的君當著他們的面狠狠磋磨,把這象征著皇權、尊卑、禮法的陛下,抓在手里。
字字誅心。
姜青姝神色不變,“是嗎。”
“但臣現在已經變了。”
他動情了。
謝安韞自暴自棄地享受著此刻短暫的溫柔,一腔愛恨無處宣泄,在心里橫沖直撞,脹得他胸腔都要爆裂。
他再也不能忍,突然猛地反手攥住她的手,用力之大,是她完全掙脫不開的,她下意識抬頭,他終于看到了她的眼睛。
太清澈平靜的眼睛,倒映著他激烈動情的眼神。
猶如嘲諷。
他以為她寧死都不會放軟態度,卻是高看了自己,但實際上,她根本對他沒有什么恨意,才能這樣用溫柔刀慢慢殺他。
他又猛地松手,苦笑道“每次臣以為夠絕望的時候,陛下總能用更無情的方式報復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