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起身,抬手朝兄長一施禮,隨后往書房外走。張瑾見他走了,這才重新撤開袖子。
他垂睫望著已經冷卻的藥,深吸口冰冷的空氣,雙手端起來要喝。結果張瑜又折返了。
對了。
那少年好像又想起什么事忘了問,又殺了個回馬槍,興奮地探頭進來問“阿兄,我
什么時候可以再見到七娘我想她咦你生病了嗎
張瑾
他喝藥的動作就這么被看見了。有那么一瞬間,張瑾倒當真是有些慌亂。
想他聰明一世,無論行善還是作惡,皆無所畏懼。善是坦蕩磊落,作惡亦是無畏無懼,從來沒有這樣遮遮掩掩,好像見不得光過。
剛飲了半碗藥的男人微微垂睫,勉強保持鎮靜,繼續把剩下的喝完,把藥碗放下來,以袖子擦拭嘴角,平靜道“最近有些受涼,不必擔憂。”
張瑜的目光在那藥碗上轉了轉,迷茫地“噢”了一聲,大夫看過嗎
嗯,無礙。
于是兄弟二人又無話了。
其實大夫并沒有看過,不管懷沒懷孕,才幾天都是診斷不出來的,而且就算懷了,張瑾也不會讓別人診斷出來,更不會允許自己生孩子。
那太荒謬了。荒謬的事,僅此一次就夠了,他決不允許發生第二次。
張瑜望著兄長,不知道為什么,他感覺兄長今天有點怪怪的,神色比平時要冰冷壓抑很多,而且似乎還有點疏遠他
是錯覺吧。
可能是兄長太累了。
張瑜方才被打了岔,又想再問一遍什么時候可以見七娘,張瑾仿佛知道他又要開口,冷淡道你且等著,我讓人給她傳信便是。
他立刻眉開眼笑,好嘞,謝謝阿兄
少年的腦袋“咻”的一下縮回去了,他關上門,在夜風中撐了個懶腰,又哼著小曲兒溜達到小廚房,叮囑廚子做了一碗安神湯,讓人給兄長送過去。
隨后他坐在七娘曾經待過的屋子屋頂,望著月亮,翹著二郎腿,手里拿著一個小木雕繼續雕刻。
他想送七娘一些東西,但思來想去,覺得京城的小娘子們都錦衣玉食,應該什么都不缺,那干脆就送她一個雕刻的小像吧。
少年在屋頂上借著月光,雕得認真;而張瑾從書房回到臥室,看到阿奚送來的那碗安神湯,沉默了很久。
安神湯下面還塞著字條,丫鬟送來時特意塞的,卻是阿奚的字跡不許熬夜。
張瑾神色稍霽
,淡淡笑了一聲。
他按了按發疼的額角,卻沒有碰那碗藥,以免里面有什么不知道的食材,與避孕藥藥性相克,只是脫去外衫躺在了軟榻上,在黑暗中微微閉目。
阿奚到底還是孩子氣,只知道對在乎的人好,也從來不記仇,心里也不會藏事。其實他已經快弱冠了,張瑾像他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很有城府了,別人都怕極了他,背后罵他是皇帝的爪牙。
不,再追溯遠一點,張瑾十五歲遇到先帝時,就已經是個很殘忍的人了。
當時掖廷的管事誣陷他偷東西,他站在雪地里,即使快被活活打死,也咬緊牙關,不肯認罪。奴隸就是低賤,就算被打死也沒什么可惜。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死。
所以在快被打死時,瘦弱的少年猛地爆發力氣,一口咬住了管事的手,死都不肯松口。
所有人都過來按住他,而他發狠地咬著,咬得傷口深可見骨,硬生生地咬斷了對方的食指,駭得周圍的人都不敢上前。
隨后一雙繡著龍紋的赤靴出現在眼前。
先帝看著那赤腳站在雪地里,滿臉血、眼神陰狠的單薄少年,問他“你就是張瑾”少年不答話。
先帝又看向地上斷掉的半截手指,說“你咬掉他半根手指,他依然能輕易殺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