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膝蓋微動,跪在地上的那條小腿緩慢抬起,上半身升起,手卻還是撐著榻沿,幾乎還是能碰到她的足。
果然。
他是不會罷休的。
放他進來,就沒指望這人能主動走,不過紫宸殿已經不是他能放肆之地了。
姜青姝又冷聲喚了句“來人。”
話音落地剎那,沉悶的腳步聲就由遠及
近,非常迅捷。是薛兆。
女帝喚人,按理說進來的應是宮女,而不是千牛衛,且反應也沒有這么快。
但鄧漪自尚宮局折返以后,聽聞里頭是謝尚書在單獨面見天子,基于這段時日培養出的敏銳,她便直接提醒薛將軍過來待命。
他們都心照不宣。
薛兆如今更是要比以前更護好女帝,若說從前他只是要保證天子安危,如今張相和陛下有了牽扯不清的感情,他更不能讓謝安韞這種人做出什么犯上不敬之事。
此刻,薛兆一聽到天子呼喚,就幾乎是同一時刻立即推門,大步流星進來。
臣在。
他沉聲道。
謝安韞瞇了一下眸子,微微直起身子,慢慢從地上站起來。
他神色變幻半晌,用一種有點咬牙切齒,又有點陰沉扭曲的語氣說“陛下都試出臣的真心了,怎么還要翻臉無情
真心就一定要接受嗎
女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像是在說“你都這么大的人了,就不要這么幼稚了吧,剛剛就是在逗你玩的”,看得謝安韞骨節攥得發疼。
她又抬袖掩面,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薛兆,你送謝卿出去。”薛兆大步上前,抬起手臂攔在謝安韞和天子之間,謝大人,請吧。謝安韞深深地盯了她一眼,甩袖離開。這一次許是被氣得狠了,連告退的禮都沒行。
姜青姝習以為常,她就看透了,像謝安韞這種人啊,是絕對不會因為你放軟態度就做出讓步的,可能上頭的時候,他會對她百依百順,實際上說出的話一個字都信不得,事后該有的算計都會有。
她若和張瑾談條件,至少張瑾還會真給她辦好,并且辦得非常妥當。但謝安韞,只會在她松懈之時猛放一只冷箭。
說此人戀愛腦,他卻堅定地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喜歡,該狠的時候對她也能狠得下手,絕不回頭;說他不是戀愛腦吧,他卻能隨時因為她嫉妒而發瘋。
所以,姜青姝非常清醒,逗一逗玩一玩他就夠了,別的就打住吧,她消受不起。
她抬起手掩住唇,又困倦地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隨后揮手命宮人關緊門窗,暫時小憩。
有關趙氏子弟趙弘方為糧草督運
的旨意很快下達下來。
關于這個差事到底是好是壞,各黨心思各異,張黨有意設計趙氏,謝黨則是隔岸觀火。
倘若糧草中間被劫,就可以順理成章參趙氏一個押送不利之罪,后面再派兵馬馳援漠北,天子就不會再首要考慮趙氏,機會就會落到旁人手中。
這個趙弘方,是趙家軍中一個較為能干的將領,也是趙氏旁系子弟出身,但沒什么戰功,但作為糧草督運按理說綽綽有余,前提是去的地方沒設什么陷阱。
姜青姝派了他五百士兵。
五百,若是被劫,定是全軍覆沒的地步。
霍凌也在隨軍之列,他當時和姜青姝說“人不必派多,若對方有心設伏,便是萬人也會全軍覆沒,徒折損兵力罷了。臣以為,只需要五百人即可。
這小將軍說著一頓,又垂首看著輿圖,沉聲道曹裕如此,三鎮周邊節度使不管是否與曹裕勾結,定然也會揣測圣意,清白者擔心被陛下猜忌,心中有鬼之人更是草木皆兵,若陛下只派少數人,也是相應地告訴他們朝廷信任他們,讓他們放松些許警惕。”
霍凌這一番論斷,讓姜青姝覺得很有道理,她接受了霍凌的建議,又命人在宮中設宴,邀請謝太傅、張瑾、上柱國等朝廷重臣一同用晚膳。
這些人都不是一條心的,她當然也不指望他們彼此之間能放下明爭暗斗、好好溝通感情,這頓飯一方面是給其他人看,一方面是要表達一個意思朕很看重這次的事件,希望你們都給朕一點面子,不要在背后耍手段,否則朕一定會記仇的。
天子與朝廷重臣共同用膳的那個晚上,霍凌并沒有在宮中與妹妹告別,就直接出了宮。
孫元熙得知此事,邀請他去酒樓飲酒,為他踐行。
此去路遠,霍兄為何不和瑤娘告別孫元熙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