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元熙和霍元瑤,是在城外搭設粥棚、救濟災民時結識的,得知那心善的小娘子是霍將軍的妹妹以后,孫元熙還感慨萬千。
霍凌握著酒杯,年輕的臉龐被燈籠照得黯淡,只道“瑤娘與我,都不擅表達情感,告別徒增煩憂,她會明白的。
他從紫宸殿退出來時,只最后去見了一眼趙玉珩。
此去路途遙遠,等他下次回來,若快且順利的話
,也需要幾個月,若慢的話,或許一年半載也未可知,那時君后早該臨盆
他只怕君后出什么意外,他卻不在身邊。
霍凌強逼著自己不去往不好的方向想,反復提醒自己,像表兄這樣的聰慧多才之人,任何人想算計他都不會輕易得逞的。
況且,還有瑤娘在。瑤娘還在宮中,她也會幫忙照顧好表兄。
踏出鳳寧宮那一刻,霍凌回頭看了許久,只見重檐廡殿、花木蕭蕭,籠罩在一片疏影之下的鳳寧宮寂靜清幽,仿佛要被這一片長勢喜人的生機所吞沒。
飲了一大壇酒,霍凌有些醉了。
少年自幼習武,作風甚嚴,往日是君后管著他,故而他從不飲酒,更不擅飲酒。如今他就要離開京城了,沒有人管了,于是沒幾杯就被灌醉了。
孫元熙還惦記他明日一早就要出發,按著他的酒杯,皺眉道“別喝了。”只是他好像還有心事一般,偏頭望著這繁華富貴的偌大皇城。
少年睫毛顫了顫,有些迷茫。
孫元熙無奈“你若擔心你妹妹和君后,眼下宮門還未下鑰,還可以再進宮一趟,再好好告個別。
霍凌搖頭。握著酒杯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他抿緊了唇,閉了閉眼睛,”我沒事。
有些擔心,是可以在明面上說出口的,有些卻不可以。一輩子都不可以說。甚至不能想。
少年又喝下最后剩的一點酒水,吹著欄外的冷風,烏發和衣袂都在風中飛揚,一雙烏眸清明了幾分。
他站了起來,抬手與孫元熙互相作別,獨自下了樓,打算回家收拾行李。
明天就要走了。
倒是有些舍不得
東市還未閉市,此刻人群往來,熱鬧萬分,少年逆著行人往前走,忽然注意到一家鋪子開著。里頭插著一株梅花。
一枝紅艷,煞是奪目。
這個時節,應是沒有冬日寒梅的,那一簇花枝卻栩栩如生,霍凌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看到一個年輕男子背對著自己,同那掌柜的笑道掌柜的,你這保存干花的祖傳秘法何時能傳授于我,我免費來幫你打工如何
那掌柜笑道“我哪里敢勞煩裴大人,你小子與其在這兒油嘴滑舌,不如提筆幫我
寫個匾額,他日做了大官,我這升斗小民也能沾點光。
男人聞言一怔,隨后哈哈大笑了起來,手中折扇一搖,端得瀟灑俊朗。是裴朔。
霍凌即使見過他的次數不多,但根據那把折扇也認出來了。
裴朔與掌柜說笑著,一偏頭也注意到了霍凌,眉梢一揚,霍將軍。裴朔抬起雙手,遠遠地朝他見了一禮。
霍凌連忙拱手還禮。
裴大人。
少年抿了抿唇,猶豫片刻,還是抬腳走進鋪子,裴朔道將軍自請辭去千牛衛,甘涉險境,在下欽佩。明日將軍就要啟程了吧,此去遙遠,還望珍重。
霍凌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一簇梅花。
走近了,才發現竟是干花。卻保存得極為完美,可見制花之人極為用心。
裴朔注意到他的目光,笑道“霍將軍莫要見怪,這是在下的一些癖好,這時節沒有梅花,便總是會提前折了一些風干,擺在窗前,作為裝飾。
裴朔或多或少聽說過,這位裴大人先前在六部出了名,刑部衙署里他的位置上,總會插上一枝不合時宜的梅花。
他袖間也有著淡淡梅香。
裴大人喜歡梅花
“嗯,很喜歡。”裴朔笑意疏淡,搖著扇子,淡淡道“看到梅花,總是會想起一些舊人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