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輩子他過得比上輩子舒坦多了,仕途順暢令人羨慕,只是過于懈怠,總會忘記一些舊傷,總歸需要一些東西,來時刻提醒自己不能忘記。
唉。
還是不能忘記前世啊。
今生的女帝不記得上一世,裴朔也會替她記得。他永遠記得那天。
那少女被鎖在冷宮中,日復一日地望著那一簇梅花。
她應該是很喜歡梅花的。
若是心術不正的人,看到那樣的場景,或許會心生摧殘褻瀆之意。
但裴朔眼中的女帝,那么孱弱,那么柔軟,卻又臨霜不折,如此強烈又矛盾的感覺沖擊著他,讓他瞬間就感知到那股悲愴與絕望。
陛下是一個柔軟的人。
只
是臨風覆雪,一個人太冷了,如今他陪著她,又何嘗不是在冒著被風雪侵沒吞沒的危險。裴朔望著那簇梅花,眸光略微轉暗,又悠長地嘆了口氣。
霍凌問裴大人嘆息什么
裴朔幽幽道“要不是宮門森嚴,上次監門衛搜身給我搜出來沒收了,我還想帶一簇花進門下省擺著。
霍凌
一邊掌柜的聞言,打趣道“裴大人不是在新宅子剛種了一片梅花林么等樹長好了,臘月時一口氣看個夠。
“那可不成。”
裴朔悠悠道梅林是要賞的,平時這梅花也是看的,這花整日放在掌柜的你這兒無人能賞,多可惜啊。
霍凌抬眼,望著那一簇漂亮的寒梅。他說裴大人既覺得浪費,要不開個價,把這簇花賣給我。
此言一出,裴朔搖著扇子的手著實頓了一下,側身笑著看他,認真地問“霍將軍也喜歡梅花嗎
霍凌輕輕“嗯”了一聲。
只是突然覺得,它很適合送給一個人。他也不知為何,突然心生了這樣荒誕的念頭。
風干的寒梅是可以保存很久的,他想,等他此去歸來,這一簇梅花或許也還在吧。
裴朔倒也不吝嗇,直接將這枝無人欣賞的梅枝送給了他,為了不弄壞,還給他尋了匣子來,仔細放好。
翌日清晨。天剛亮不久,人馬皆已在城外集結,少年一身鱗甲,牽著韁繩佇立在城門口。
辰時已至
該出發了。
這少年任職御前,多年來已形成了習慣,一想起辰時,又不由得聯想起陛下總是卯時上朝,辰時下朝。
此時此刻,或許她剛剛離開御座,進入后堂更衣。
姜青姝的確是在更衣。
今日氣候微涼,殿中窗戶大開,少女展開雙臂讓宮人服侍,只覺涼爽的風撲面而來,隱約挾著極淡的梅香。
她微微睜眼,看到她時常休憩的坐榻邊,正靜靜地放著一枝漂亮的梅花。
她很是新奇,問“這是誰放的”
鄧漪恭聲答“今日卯時,監門衛那邊幫忙傳訊,霍凌將軍在宮門口托臣將此物轉交給陛下,臣請示秋少監,又命太醫查驗無毒,才送了進來。
原來是霍凌。
那小子心思細膩,或許這是臨別贈禮吧。
姜青姝不曾多想,只是笑了笑,瞧那梅枝漂亮,便讓鄧漪插在花瓶里。而城外,身穿甲胄的小將軍翻身上馬,回頭最后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他勒緊韁繩,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