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正是母親謝云初三十六歲生辰。
一家三口正在春景堂吃素餐。
林嬤嬤早幾年去了,如今春景堂是夏安和冬寧主事。
春祺在謝云初去世前便已出嫁,夏安和冬寧卻決心為主子守節,一輩子不嫁,護在珂姐兒和珝哥兒身邊,也替王書淮看著后宅。
今日,夏安循著謝云初教過的手藝,給兩個孩子和王書淮各煮了一碗素雞面。
父子三人圍著八仙桌默不作聲吃面。
今日放榜,珝哥兒心里有些忐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王書淮卻比往日要溫和許多,吃完素雞面,問起珂姐兒學堂的事。
“有三姑姑坐鎮,爹爹便放心吧。”
自王家出事后,王書琴便去了尼姑庵住著,珂姐兒辦學堂之時,將她請了回來,姑侄二人一拍即合,從此興致勃勃操辦女學。
王書雅嫁林希玥吞金而死,王書儀求蕭懷瑾不得,后來給人做續弦,生出不少事端,人性情大變,后聞父母出事,深受打擊,身子每況日下,為夫家厭棄,沒過兩年也死了。
王家的姑娘均命途多舛,王書琴結局已經算好的。
王書琴性子穩重,有她看著,王書淮確實放心。
珂姐兒又道,“爹爹,昨個兒我做夢夢到娘親,您猜娘親告訴我什么了她說她在過去那梳妝臺底下盒子里給我藏了三千兩銀票,原是要給我做嫁妝的,女兒今晨去尋,果然找到了銀票。爹,您說是不是太神奇了。”
王書淮愣了好一會,喃喃點頭,沒有再吭聲。
十幾年過去了,她竟是一日都不曾入他的夢。
這時,遠遠地傳來敲鑼打鼓的喧鬧聲。
珝哥兒抬眸,明毅的雙眸越過窗欞望過去,換做旁人這會兒已經沖出去了,他卻沉得住氣,父親沒有開口,便坐著不動。
王書淮看著眉目肖似自己,舉止言行越發成熟內斂的兒子,心中也甚是寬慰。
他們總算是長大了,也終于長大了。
不一會,明貴的兒子明吉喘氣不勻來到窗欞外,隔著被推開的支摘窗與里頭主子作揖道,
“主子,恭喜賀喜,咱們少爺會試第一,禮部傳臚,讓少爺立即進宮,明日一早參加殿試,咱們家怕是又要出一位狀元啦”
珝哥兒神色一亮,克制著喜悅,回眸看向父親。
珂姐兒則高興地跳起來,熱淚盈眶道,
“太好了,一定是娘親在天之靈保佑珝兒及第”
她噙著淚高興地迎去前廳。
珝哥兒依舊鎮定地望著父親,只見王書淮高大的身影端坐在圈椅里,修長的雙臂搭在扶手上,一束春陽斜斜投進來,
落在他發白的衣襟,將那張曾經風華無極的俊臉襯得白皙明銳。
王書淮也不知是高興壞了還是怎么,額尖慢慢滲出一層細汗,曾經模糊的雙眸倏忽見亮了幾分,珝哥兒清晰地看到父親聽到喜訊時,端正巍峨的身影仿佛晃了晃,隨后慢慢靠在背搭上,重重吁了一口氣,仿佛卸下沉重的負擔。
“好,很好”王書淮抹著汗不住地喘息。
這是珝哥兒第一次在父親身上看到克制不住的歡喜。
王書淮俊臉因情緒激動露出一層薄紅,將整個人也襯得年輕了幾分。
“你會試第一,也是對你母親最好的告慰。”
珝哥兒一想起母親不能享受這份尊榮,終是落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