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沒有胃口,本就白凈的臉,蒼白里又泛出一層青灰來。
他擺了擺手,“吃不下。”
淪落至此,誠如吊著半條命一樣,甚至看一眼那些糕餅,就隱隱浮起一陣反胃。
居上耷拉著眉眼看他,“阿嫂讓我帶話給你,讓你好好活著,將來總有團聚的一天。”
可高存意愈發顯得落寞了,看了她一眼,又垂下腦袋去,“我如今成了這樣,將來團聚何謂團聚家國沒了,阿耶死了,那個亂臣賊子坐在了我高家的龍椅上,就連你日后也會嫁作他人婦。團聚誰與我團聚我到哪里都是孑然一身,其實還不如死了干凈。”
他一向悲觀,這次的悲觀更放大了百倍。居上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聽他把“亂臣賊子”的調門吊得老高,只覺得心驚膽戰,忙往下壓了壓手,“小聲些,小心隔墻有耳。”
高存意聽了,苦笑著搖頭,“你看,連你都變得謹慎起來。以前咱們在一起,從來沒見你有什么怕的。”
可此一時彼一時,居上道“人在屋檐下,你不低頭,就得撞得頭破血流。我也懷念以前啊,以前你是太子,就算我有出格的地方,你都擔待了。不像現在,每日如履薄冰,不光我,就連我父兄都得謹慎為人。今日我來看你,還是借著阿嫂婢女的名頭,你看不出來啊”
高存意到這刻才發現,她果然和藥藤是一樣的打扮,當即更萎頓了,頹然坐在了條凳上。
看看他的模樣,可憐得很,居上環顧一下四周,屋里幾乎沒什么陳設,連一面銅鏡都沒有,更別提妝匣了。于是從頭上拔下一支梳篦來,順手遞給了他,“留著梳頭吧,每日把自己收拾干凈,就算落難了,你也曾是前朝太子,倒驢不能倒架子。”
高存意聽得心酸,垂下眼,看著那只白玉雕成的手直發呆。
居上又往前遞了遞,“拿著呀。”
他這才慢吞吞接過來,緊緊握在掌心里。
“若是閑得無聊,就找些事做吧。”她回身從食盒底部抽出兩本書來,一本考工記,一本農經,端端放到他面前,“看看這些書,屋子漏了自己能修繕,前面院子里的空地上,還能種些芥菜和蔥蒜。以前常聽說讀書人有煙霞志,雖然不能真正歸隱山林,權當怡情養性,忙起來就不會那么難過了。”
高存意始終眉頭緊鎖,他嘆了口氣,“做太子時厭惡政務繁多,讓我喘不上氣來,現在成了階下囚,反倒開始懷念以前的日子了。”說罷頓了頓,又問她,“如今朝中局勢怎么樣以前的那幫老臣下野了嗎”
居上其實很不忍心告訴他,擁戴他的那些臣子們大多升了官,又成了新潮的股肱,只得含糊道“新帝下過昭命,說臣僚們去留隨意,朝堂之上,應當有很大的變動吧。”
但流水的王朝鐵打的門閥,辛氏卻得以保全了。高存意心里怨怪辛家人背棄舊主,但在居上面前說那些沒有用,反倒是另有更要緊的事,要去托付她。
看看邊上侍立的藥藤,高存意啟唇對居上道“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與你說。”
居上明白了,示意藥藤上外間等候。雖然這破屋的隔音未必能瞞過第三雙耳朵,至少人不在跟前,就當做回避了。
轉頭望向高存意,他落寞地站在那里,穿著一身單薄的禪衣,少了錦衣華服,多了幾分清貴之氣。他說“我能活到幾時,自己也不知道,我阿耶死得不明不白,他的死,是為凌從訓那反賊讓路,我若死,他們就越發后顧無憂了。我不服,也不相信自己會落得這樣的命運,我要從這鬼地方出去,我要召集舊部,復辟我大庸社稷。所以殊勝,我求你幫我個忙,替我找到東宮詹事府詹事徐速,讓他前往安西和北庭兩大藩鎮,找兩位大都護共議對策。”
居上呆呆聽著他的大計,像以前一樣,對他的決心表示欽佩,但論起實際操作來,她一如既往覺得沒有可行性。
存意這些年大多紙上談兵,他沒有正式處理過兵事,也許有治國之才,但不懂用兵之道。這江山已經變成凌氏的了,朔方和北庭、安西都為藩鎮,就算沒有一早聯合,現在也不會愿意在天下大定后再去冒險。且不說徐速是否還效忠他,即便效忠,去了那里也只有挨宰的份。何況現在新太子已經冊立了,新的東宮也已經組建,原先東宮的太子賓客全被招安了,徐速必定也在其列。
仔細琢磨了下,居上問“這段時間可有別人來探望過你
高存意神情木然,頗有被全世界遺棄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