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珠,原名文菽帛。
于亂世當中長大的她,一開始是沒有挑剔自己名字的權利,后來,她就不再介意了。
是,金珠這個名字有一點點俗,但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只是個丫鬟而已,丫鬟的名字用不著太華美,更何況,就是這個名字,和給她起了這個名字的牙行掌柜,才讓她在最好的年紀被參政夫人一眼相中,進而徹底改變了人生。
她的心里,感謝牙行掌柜,亦感謝當初走投無路之際,把自己一個小女孩送到牙行的同鄉。
彼時的她手無縛雞之力,若對方起歹心,想把有點姿色的她賣去青樓,她也是毫無招架之力的。
牙行掌柜教她學貴女才學的東西,若不是他給了自己機會,自己如今,依然是個大字不識的普通婦人。
她的人生雖然坎坷,但細數起來,遇到的竟然都是好人。
孟夫人雖然動不動就威脅她,要把她賣了,那也是之前了,而且多數時候她都是說氣話而已,除非是郎君受了傷害,不然她不會動真火。孟夫人信任她,給足了她的面子,和薪酬,將郎君院里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給她管理,即使差點就被賣去百花街了,金珠也沒真的跟她記仇過,畢竟,差點而已,她這輩子遇上的差點的事,實在是太多了,她總不能個個都記下來吧。
在郎君開竅以前,金珠過得就是這樣的日子,雖然有點小風險,但已經讓她感到滿意、富足。
而郎君開竅以后,她又體會到了一種新的感受。
快活。
與男子面談、與男子同行、與男子商討,倒不是說她就有這種要與男人爭權奪利的意識了,只是當她發現自己一點都不比這些達官貴人差,甚至比他們更聰明、更理智,可以通過一點小手段,把他們蒙在鼓里,替自己數錢的時候,金珠真的有點竊喜。
蘇若存曾發出過感嘆,說她天生就該做這個,金珠也有類似的心情,唯一的區別是,她的野心沒有蘇若存那么龐大,金珠是丫鬟,她習慣的把自己放在丫鬟地位上,哪怕外面的人因為三司使的緣故,對她都誠惶誠恐起來,對外,她利用這一點,對內,她仍然把自己當個丫鬟看。
孟昔昭的命令,她都是無條件聽從的,所以在孟昔昭又一次提起,裝作混不在意的模樣問她有沒有想要成家,金珠看了看他,然后點了頭。
她的郎君已經及冠,且有了合心意的、準備走過一生的人,他在朝中權傾朝野,根基深厚,他創辦新奇的農科、醫科,他提拔同樣有野心的年輕人,而那些年輕人奉他為知己,孟昔昭自己待在宮里,出去也低調,買買東西就回去了,所以他不知道民間對他是什么態度,但金珠是知道的,她常年在外,而且跑東跑西,她是看著民間對于這個新的三司使,由持鄙夷和懼怕的態度,漸漸轉變成了期待和感恩的態度。
農書是他提議編寫發放的,民間四大醫派被匯籠起來,以修行的名義下派志愿者,每地都有一到三個,且每三年更換一次,也是他提出來的;還
有公開的配方,肥皂在應天府狠狠賺了三年的錢以后,就被他公開出來了,幸好,他只公開了最低級的配方,高級精致的配方他還留著,應天府那些冤大頭們,這才沒覺得自己吃虧了。
這些事,并非是孟昔昭自己出去宣揚的,而是崔冶潤物無聲一般,透露給了百姓們。
金珠雖然對他倆的關系,表現得非常平靜,可那是當著孟昔昭的面,背地里,其實她一直都警惕著,警惕有一天,帝王無情,翻臉不認人,而她的郎君會深受其害,來不及逃走。
如今這份警惕,已經消失了大半,只剩一點成年人所擁有的、懷疑外界的一切的心理。
身為一個丫鬟,就是為主家減少麻煩,而主家自身已經不再有麻煩的時候,那么,丫鬟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金珠從不排斥成婚生子,只是之前,她安不下心來而已,如今她安心了,便依著孟昔昭的話,開始認真挑選自己的如意郎君。
最后她挑中的人,是興明二年的新科進士。
排名不高,二甲第八十七名。
不過這是凡爾賽的說法,實際上,不管排名多少,能考上進士,那就是天下人當中的佼佼者。
此人姓穆,今年已經二十有五,一直未娶妻,是因為他醉心科舉,一心就想當官,上一次他落榜了,那時候他還挺年輕,才二十一歲,男子這個年紀,確實也不用太著急婚事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