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灝正坐在屋里泡腳,聽了雍臨遭遇,道“你也不必如此萎靡不振,他把你打發到我身邊,哪里是給你難堪,分明是給我難堪。”
“讓他出了這口惡氣也好。”
“也罷,你就先跟在我身邊吧。”
雍臨更加萎靡了。
他從十歲時起就跟著謝瑯身邊,跟著謝瑯出生入死,南征北戰,誰都知道,他雍臨是世子爺手下第一得力干將,世子爺的親信與心腹,可如今,他竟成了一個笑話,連李崖他們都比不上了。
他知道,自己犯了世子的大忌,萬不該在一個“忠”字上膈應世子,這兩日每每想起,便悔恨交加,恨不得一刀抹了脖子,也好過被人恥笑。
軍中男兒都要面子。
被主子所棄,那是叛徒才有的下場。這兩日,他甚至覺得在李梧跟前都抬不起頭來。
可這些話,當著崔灝的面又無法說出來,雍臨只能悶悶應了聲是,退下了。
經過廊下時,恰好遇著蘇文卿過來。
“蘇公子。”
雍臨心神恍惚行了一禮,便退了下去。
蘇文卿身上尚穿著官袍,進了屋,親自幫崔灝擦腳,道“孩兒進來時遇著雍臨,他怎么在義父這兒”
“犯了錯,被唯慎打發過來的。”
蘇文卿也沒問什么事,只道“世子雖御下嚴厲,但也不是不講情義的人,這番處置,倒是不像世子作風。”
崔灝冷笑。
“如今他把那衛二當心肝寶貝一樣捧著,哪里還記得什么是非情義,誰敢與那衛二過不去,他便要與誰過不去,便是我這把老骨頭,他也是瞧不上眼的,何況一個
雍臨。”
“如今他翅膀硬了,我也管不了他了,我只是替他父親和兄長寒心。”
蘇文卿道“義父言重了,興許此事另有隱情呢。”
“能有什么隱情,他讓雍臨把那些話一字不落的傳給我聽,就差一個巴掌甩到我這張老臉上,不就是明明白白告訴我,衛二是碰不得的人么。他如今是真的出息了為了一個衛二,竟也要六親不認,數典忘祖了”
說著不免怒火攻心,急咳起來。
蘇文卿忙端了茶水過來,喂著崔灝飲下,替崔灝撫著背道“義父先消消火,若是因此氣壞了身子,豈不又讓世子擔憂難過”
“他難過”
崔灝冷哼“他如今哪里還會為我難過。”
語罷緩了神色,道“倒是你,都這么晚了,又特意跑一趟過來作甚。你如今已是二品侍郎,又住在陛下新賞的宅子里,朝上朝下多少人盯著,以后若沒要緊事,都不要過來行轅這邊了。”
說著又滿是心疼地望向蘇文卿仍纏著繃帶的手,道“上回顧凌洲生辰宴,你那般費心準備了禮物,要不是裴道閎半道攪局,說不準心愿就要達成了。不過來日方長,顧凌洲既允許你進了顧氏藏書閣,顯然是對你青眼有加,這回不成,等下回便是。”
蘇文卿低聲道“義父言重了,孩兒送顧閣老禮物,是孩兒自己的心意,天下英才濟濟,顧閣老未必看得上孩兒。”
崔灝寬慰“你也不必妄自菲薄。顧凌洲素來器重寒門弟子,若連你都看不上,他還能看得上誰,除非他是短時間內不打算再收親傳弟子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江左顧氏最重傳承,除了文庫,武庫里那些兵書兵法也是集天下之大成,若能學得一二,可是勝讀十年書。可惜顧氏先祖有規定,這些兵書兵法只能本族弟子學習,絕不能外傳,否則便是欺師滅祖。”
蘇文卿笑著點頭。
“孩兒知道。”
“時辰不早,孩兒扶義父去里面休息吧。”
東跨院,小書閣,一燈如豆,籠著少年郎清瘦身影。
衛瑾瑜擱下手里工具,望著孟祥送來的燕窩湯,問“為何與我送此物”
孟祥笑著道“是世子吩咐的,世子擔心二公子夜里看書太辛苦,特意吩咐人去現買的。”
衛瑾瑜看著那碗濃白湯羹,默了默,道“今日是頭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告訴你們世子,不必再破費。我也不會再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