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印堂那支銀針不知怎么回事,似乎有浮動的跡象,南弦不解地湊過去仔細辨別,忽然見他眼睫一顫,緩緩睜開了眼。
怎么形容那雙眼睛呢,濃厚的淵色,幾乎要將人的魂魄吸進深潭。那黑是底色,瞳仁倒映出的燈火,卻像潭底升起的明月,斑斕幻海,令人驚艷又驚惶。
他不認識她,看她的眼神充滿探究,也許從來沒有一個人,如此與他面面相覷過吧。
南弦心下一緊,忙松開手,他的手臂仍舊無力,轟然一聲落進藥湯里,激起一圈烏黑的漣漪。
“醒了醒了”管事大喜,趨步上前問,“郎主覺得怎么樣可有哪里不舒服嗎”
坐在浴桶內的人眼波微轉,想皺眉,又嘶地吸了口涼氣。
南弦這才想起針還沒收,忙替他拔了下來,到這里也算大功告成了,遂對管事道“人一醒,就沒有大礙了。接下來紫芝湯不要斷,再飲七日,藥浴隔天一次,泡上半個月,體內的蕈毒就祛除得差不多了。”
管事連聲說好,語調里夾帶著哭腔,悶聲道“向娘子的恩情,實不知如何報答。”邊說邊跪了下來,“小人小人”
南弦忙上去攙扶,年輕的女郎,沒有受過這樣的大禮,很是心虛地推讓,“舉手之勞,愧不敢當。快請起,照顧病患要緊。”邊說邊讓到屏風外提筆蘸墨,“我再開個方子,照著抓上十劑藥,先吃七日。七日后換方子,屆時勞煩派人來查下巷取,復吃七日,等藥吃完,這病癥差不多也就治愈了。”
管事一一應了,見她要走,忙道“小娘子何不再留片刻等我家郎主出浴,親自向小娘子道謝。”
南弦說不必了,“做我們這行的,最不缺病患道謝,只要人沒大礙就好。府上今后還要多留意,這次毒雖然解了,卻也傷了元氣根基,怕得耗上一年半載才能調養回來。貴家主年輕力壯不假,但也經不得再度折損了,總之,小心使得萬年船吧。”
管事點頭不迭,“娘子說得很是,日后自然寸步留心。”亦步亦趨地將人送到了門上,再三道,“娘子的恩德,鄙府上下銘記于心。待我家郎主調養好了身子,再去貴府上當面向娘子致謝。”
南弦隨口應了,轉手將藥箱交給了蘇合,主仆兩個登上馬車,沿著清溪內巷往南去了。
長出一口氣,管事退回內院,這時家主已經換了寢衣,安頓在床上。見他進來,啟了啟唇問“人走了”
管事說是,后怕地說“這次真是兇險萬分,再差一點兒,就救不回來了。”
床上的人笑了笑,“好在命大。”
倒也不是命大,還是多虧了事事有成算。
管事唏噓一番問“后日便要朝堂覲見,郎主還未愈,打算如何安排呢”
跳動的燭火照亮羸弱的臉,他慢慢合上了眼,“險些連命都丟了,還如何朝堂覲見這件事不必瞞著了,可以讓建康城上下都知道。”言罷吃力地喘了兩口氣,自言自語般喃喃,“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圣上對宰執大臣們,也得有個交代。”
那廂南弦回到家,進門就見堂屋正中間躺著個人。
允慈在一旁看著,托腮道“上陽阿兄,你這么玩下去,遲早會把小命玩丟的。”
卿上陽覺得話不中聽,“我這是在鉆研醫道,怎么說成是玩兒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去去去。”一連聲,把允慈轟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