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做夢吧一定是在做夢。
她曾不止一次午夜夢回,夢見識諳出現在家門前,也像現在這樣,仍舊一副不驕不躁的樣子,仿佛失蹤大半年,死里逃生,都不是什么要緊的大事。他只是出門忙了一陣子,現在回來了,不曾傷筋動骨,還好端端地站在這里。
然而他的臂膀溫暖有力,是活的,南弦確認再三,才敢相信他真的沒死,真的回來了。
又哭又笑,把堵塞在心里的愁苦都宣泄了出來,她忙抓住他的手,極力往家門里拖拽,唯恐他中途又消失了。
門內的橘井和蘇合,正張羅給匠人預備解暑的涼茶,不經意回頭望了眼,兩個人都呆住了,蘇合不可置信地喃喃“郎郎君郎君回來了”
識諳溫煦地笑著,“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大家都受苦了。”
光是辯人不夠,還得聽聲,當確認這人正是家中公子,橘井和蘇合都驚叫起來,提裙往后便跑,邊跑邊高聲大喊“一娘子一娘子郎君回來了”
南弦自是抓著識諳的手不放,她不是個感情外露的人,盡力克制著不讓自己失態,但唇角又忍不住往下輕捺,看上去像個受了欺負的孩子。
識諳含笑望著她,越是這樣看她,她越是傷心,豆大的眼淚源源不斷流下來,這樣的哭,比驚天動地地嚎啕更讓人動容。
識諳的笑意從唇角退去了,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淚,“好了,我不是回來了嗎。”
南弦頷首,勉強忍住了淚,這時允慈從后院出來,在月洞門上頓住了腳,愕著兩眼只管審視來人。
識諳舒展了眉目,像往常一樣喚了聲允慈,“怎么,認不出我了”
允慈這才茫然往前走了兩步,漸漸越走越急,急得飛奔起來,一下子跳進了識諳懷里,嗚嗚痛哭失聲,“阿兄,我就知道你還活著,你沒有死。”
識諳緊緊抱住她,這失落的半年,屢屢命懸一線,沒有經歷過死里逃生的恐懼,不知道以往的生活有多可貴。縱然是錚錚的男兒,這時也渴望家人的懷抱,他觸摸到了其泠,觸摸到了允慈,才敢確定自己還在人世。允慈的哭聲讓他鼻子發酸,用力揉了揉她的腦袋,他好不容易才努力扮出個笑臉,溫聲道“阿兄好端端的,你不要哭了。”
南弦招呼著,把他們都引進了廳房,允慈忙著詢問這半年他究竟去了哪里,為什么蜀軍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他的蹤跡。
“那日進山尋找駐軍,走了不多久,山里就起了大霧。前往駐地只有一條路,須得穿過迷魂凼,那凼里叢林密集,又有峽谷,路過一斷陡坡的時候,忽然馬失前蹄,從坡上滾了下去。我當時撞到了腦袋,人也沒了知覺,及到醒過來,天都快黑了,嘗試了許多辦法都走不出去,只好等到第一日天亮再尋出路。可是那迷魂凼兇險,后半夜就出毒瘴,那種瘴氣是我從來不曾見過的,懸在離地面三尺高的地方,三尺以下一切如常,三尺以上被血色的迷霧籠罩住,人連站都站不直,只能匍匐在地上。”識諳
平靜地敘述著,但輕描淡寫里,滿是不堪回首。頓了頓又娓娓道,“我只好往低洼處撤,被困在一截峽谷里,毒瘴經久不散,我根本找不到路。那段時間我如野人一樣,每日只能找些野果和魚蝦充饑,太陽照不進峽谷里來,我弄不清被困了多久,總有半個月吧,那些毒瘴才消散。可迷魂凼太大,身在其中無法辨別方向,常常走了半天又回到原地,那時候我灰了心,以為這輩子再也不能回建康了,但天無絕人之路,沒想到遇見了兩個深山里的彝人,他們把我帶回寨子,又不許我離開,那時候寨子里許多孩子生了病,我就留在那里給他們看診。后來時間久了,那些彝人逐漸放松了對我的看管,我借機混進了出山的隊伍里,才終于有機會走出瓦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