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接了,快步過去掛好,耳朵貼著房門,試圖聽見里面的響動。然而什么聲音都沒有,沒有腳步聲,也不曾聽見南弦的哭喊。他站在那里惶惶不安,越是聽不見動靜,越是讓人提心吊膽。
好不容易等到里頭有人出來,他立刻追問王妃怎么樣。婢女說王妃還未發作,她被指派出門,是因為王妃還記掛著灶上燉煮的那碗鯽白羹。
神域和識諳不由相視而笑,懸著的心,暫且放下了一半。
天陰沉沉地,不多會兒飄起雪來,兩個人站在檐下,望著外面逐漸紛揚的雪片。隔了好一會兒才聽神域道“當年我出生,向副使也如阿兄今日一樣守護著吧我欠著向家的情,一直不知怎么報答,后來與阿兄為南弦生了嫌隙,到如今回想起來還是有些愧疚,對不起阿兄。”
識諳轉頭問他“不至于后悔吧”
他聽后一笑,“那倒不至于。”
識諳沉默了下才又道“我心中確實不平,但細細想來,她嫁給你,沒有嫁錯。你欠向家的情,只要償還給她一人就夠了。我也看見了她的改變,她不再像以前一樣如履薄冰,能夠肆意做自己想做的事,都是因為你的成全。”
兩個人難得有這樣的機會開誠布公,以前的心結,似乎也能通過這場談話解開了。
“我在這天地間,原本已經孑然一身了,活著與死了沒有什么分別,因為有她,才讓我看見了活下去的勇氣。如今又有了孩子,我覺得自己慢慢生了根,不再像浮萍一樣,若說恩情,我對她是還也還不完。”神域道,“阿兄放心,我自會拿我的性命來護著她,只是我也懊惱,今日要讓她經受那么大的痛苦,我卻一點忙也幫不上。”
識諳是醫
者,能夠坦然接受自然的規律,勸慰他道“婦人生孩子的確兇險,但那是你們的孩子,是你們的希望,闖過這一關,便有天倫之樂,我料其泠也是這樣想的。里頭的穩婆都是老手,我也在這里候著,自然能保她們母子安穩,你放心。生完之后氣血虧損極大,要好生調養,你須事無巨細關心她,尤其要懂得她的苦悶,替她排解。只要心無掛礙,滋補得當,她的身體很快便會復原的。”
神域道好,“這些我都能做到。”
外面的雪下得愈發密集了,映著遠處的樓閣與紅梅,別有一種冬日的靜好。
靜靜站著,回憶起他初來建康,為了爵位讓自己命懸一線,也是這樣的天氣。是里面的人潛心診治他,那時其實是將命壓在她的醫術上,如果稍有不慎,他也許已經不在人世了。后來經歷種種,成婚生子,一切仿佛做夢一樣。現在又是一場大劫難,即便做了萬全的準備,他也還是覺得不夠,惴惴地,等待著未知的命運來臨。
過了許久,總有兩個時辰吧,產房里一盆接一盆的血水端出來,看得他膽戰心驚,但始終沒有聽到南弦的喊聲。他只有攔住出來的人,詢問里面的情況,得到的答復是正生呢,請大王稍安勿躁。
他開始急得團團轉,轉得人頭暈,一旁的識諳忍不住壓了壓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見一聲嬰兒的啼哭響起,他趔趄了下,險些摔倒,還是識諳一把將他攙住了。
“生了生了”產房里伺候的人出來報信,福身道,“恭喜大王,是位小公子。”
孩子是男是女都好,他著急的是南弦的境況,急問“王妃怎么樣”
仆婦說“王妃也大安,一切都好著呢,請大王放心。”
里面緊鑼密鼓地收拾,熏屋子的人也提著香爐進去了,待到安排停當,門才大開。
神域和識諳忙進門,見南弦戴著抹額,一手圈著孩子,精神倒還好,笑著招呼“快看看新來的小郎君。”
兩個人上前查看,小小的孩子半睜著眼,那工細的五官已經能夠看出來,與神域簡直一模一樣。
生命如此偉大,喜怒哀樂就這樣一輩接一輩地綿延,沒有孩子時體會不到,等見了孩子的面,才詫然驚覺。一時百般滋味上心頭,他想起養父,當年定與他現在的心情一樣吧忽然就落下淚來,自己又覺得不好意思,忙別過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