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半個時辰前。
桌上飯缽中熱氣騰騰的白水菘菜早已被陸氏姐弟三人吃得一干一凈,就連碗底最后的一縷熱氣也逸散在透風撒氣的堂屋內;房間中央的爐火燃燒了一天,如今內膛中僅剩下一層厚厚的草木灰、留下幾點微弱的星火。
“明日找里正見證分家我不同意。”陸琛在火爐前蹲下身、單手折斷柴薪重新引火,橙紅色的躍動火光驟然躥出好高,令坐在桌前的陸家姐弟看不清他們這位兄長當前的表情。
面對陸琰口中要帶著阿姊小妹與自己徹底分道揚鑣的要求,陸琛聲音淡淡地一口回絕,卻也就此引燃了少年心中壓抑了整整大半天的怒火。
“既然兄長不想分家,這半年來又為何憑借父親的遺囑大肆變賣家產”掃了眼陸家老宅如今變得空空如也的堂屋,陸琰發出了一聲冷笑“你既要將九成的家財把在自個兒手里,還想在外人面前裝出一副友愛弟妹的模樣、維系住自己的好名聲,天下哪有這般好事”
如此名存實亡的家族血脈親情,與其繼續強行攏在一處相看兩厭、互相折磨,還不如就此成為陌路之人、再無干系
在對面陸蕓震驚的目光中,自己這位往日一向寡言的胞弟今天變得格外牙尖嘴利、細密的話如豆子般從他嘴中蹦個不停,屬實是前世在軍中摸爬滾打多年的磨礪成果一朝外放了。
“反正你也從未在我們面前盡過一天兄長的職責,不妨今日就趁機與我們這三個拖油瓶徹底斷個干凈”
與在爐火前緩身站起的陸琛雙目相對,陸琰眼神兇狠、毫不退讓“從此之后,你走你的陽關道、我們走我們的獨木橋我們不求沾光你的富貴前程,你也休想將我們當作可以隨你安排左右的土偶擺件兒”
然而,陸琛只一句話就將少年還未說完的話語噎在了喉嚨里,氣得七竅生煙、整張小臉都漲的通紅
“你這是在怨我之前管你們管得少了、對你們從不關心嗎”刻意曲解了陸琰話中的意思,生得仿佛畫中仙人一般的青年面色蒼白、微微蹙眉,只讓人看了心中頓生憐意,就連陸蕓都為此晃神了一秒。
可陸琰卻不會受此蠱惑。聯想到眼前這位好兄長前世在邊關的種種惡名,此時的他簡直對陸琛避之如蛇蝎。
我哪里有求你關注照顧的意思我明明是在諷刺你這小人表里不一、不配為人兄長
各種上輩子在軍中學到的粗俗俚語已經涌到了嘴邊、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然而下一秒,陸琰卻因陸琛接下來所說的話愣在了當場。
“抱歉。”那個謫仙人一般好看的青年清澈的雙眸中滿是歉意,竟是直接干脆地對陸琰三人道了歉。
不提陸琛未來奸相的惡名,繼承有前世記憶的陸琰和陸蕓都知道自己這位兄長未來將會是如何的地位高權重;況且,就算不看還未發生的將來之事,如今已經獲得舉人功名、高中解元的陸琛也
足以讓手掌鄉族秩序的里正和鄉老向其道歉、讓家財萬貫的李員外都不敢與之在明面上爭鋒
可就是這樣的一位在他人面前風光無限、無需委屈自己的人,
,
只為求得他們的諒解。
“之前我一直醉心于經學課業,一心想要求取功名、重振陸家門楣,才會對你們有所疏忽以后絕不會再如此了。”在屋內重新燃起的溫暖火光的照耀下,陸琛往日清冷的聲音似乎也都沾染了幾分暖意,令人聽了內心滾燙。
“從今往后,我會努力學習如何做好一個兄長的所以,”看著陸蕓、陸琰和完全不知道此刻正在發生什么的小陸芙,這位陸家的當家長兄輕輕地說道,“能否請蕓娘、阿琰和芙娘給為兄一個改正的機會呢”
這下,就連陸琰都心生動搖了。
在開口提出分家的要求時,少年預想過無數種接下來陸琛將會對此做出的反應,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可任他千想萬想,卻怎么也沒想到陸琛竟然會向自己低頭、干脆地承認了他往日的錯誤。
陸琛他怎么會道歉他怎么能道歉
以日后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丞相之身,年輕時的他今日竟會向我和姊妹們低頭
不他之所以會這么做,其中一定有我沒有想到的關節嗯,此處定有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