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夕陽將天色染成一片橘紅,臥爐中的線香尚只燃了一半,正明明滅滅地吞吐著青煙。
第八十二手,東三南七。”看到他終于回神,對面那剛剛才在他回憶中出現、又以聲音令他還魂的人重復了一遍自己的棋路,指著棋盤中的一枚白子示意他“薄兄,現在該輪到你落子了。”
這人正是,陸琛陸無晦。
“啊抱歉,我剛剛在想一些事情。”摩挲著手中那顆已經沾染了自己體溫的黑子,薄檀微微垂眸、掩飾性地喝了口桌上的熱茶,再一次將前世與今生徹底分開
是啊,那位前世的丞相大人可不會有眼前這人這般好的棋藝,也不會在冒著生命危險南下治水、北上御敵后完全不求揚名,視功名利祿為糞土,幾近與世間真仙無二。
然而,下一瞬,他便因對面“真仙”的話語被茶水嗆到,咳嗽了很久才停歇
“明明興致勃勃、主動來找我下棋的人是你,卻又在下到一半莫名失神去想他事情。”輕輕嘆了口氣,陸琛看似揶揄的話語有些耐人尋味
“真好奇你都想了什么,才會直直地盯著我的脖頸看了良久,好像立刻就要伸手掐過來一般。”
后來,絞盡腦汁方才將此事搪塞過去,薄檀連陸琛的留客邀飯都拒絕了,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離開了陸府。
那人絕對是察覺到了什么,甚至可能已經將自己的秘密猜出了個大概甚至在更早的時候、當年在陸氏莊園里他就已經知曉
再次回想出陸琛今日看向自己的了然眼神和當時在陸家莊子內發生的種種,薄檀默默握緊了雙拳
可是,自己卻還尚未做好與對方徹底坦白的準備。
如今,自他重生起已過了三年;前世身亡時立下的復仇誓言非但沒有實現,反而在與那人切身相處后被放棄;在發現陸琛確實不會重蹈某個丞相的覆轍,他便很快說服自己、扭轉了對陸琛的看法,乃是裴昭、連澤三人中對陸琛態度改變得最為徹底的人。
畢竟,這樣一個雖然口口聲聲說著“我太過愚鈍,無法做到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只想寄情山水,做個凡夫俗子”、所作所為卻無一不在踐行著此言的人,又怎么能令他
恨得起來呢
只消短短三載,不僅前世的宿怨在不知不覺間消解了個干凈;就連他對那人的好感都在無法自抑地上升,甚至在他自己還尚未察覺到的時候便已悄然變質。
雖然面上總是擺出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但書香世家出身、自己也才華超群的薄檀心中其實卻是極端自傲的,也甚少有人能夠入得他的眼。
是以,當有人能夠展現出令他心服口服的風華,本性慕強卻又少有人能與其并肩的他便很難不心動神馳;之所以會和前世的那位丞相成為密友便是因為這點。
而當他面對更勝前世的陸琛時,又怎么能夠不被對方吸引,甚至重蹈前世的覆轍、心甘情愿
與記憶中那個一直披著道貌岸然的皮囊、以此欺騙世人的丞相不同,今生的陸琛無疑是位真正的君子,無論是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還是治國處事都樣樣精通;既可以與薄檀兩相對坐,談論古今事、“閑敲棋子落燈花”;也能與他并肩立于渭水河畔,截斷滔天巨浪、拯救萬民蒼生,正是他能夠想象到最完美無缺的友人模樣。
若是能與上一世那般,與他成為知己好友,那真是人生一大樂事了。
“不過,這輩子,我們兩人之間的關系不說知己,大抵是連友人都稱不上罷。”
隔著牛車的車簾看向那大門禁閉、燈火通明的陸府,薄檀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
即便自己多次隱晦地示意那人“若是在書畫一道上有哪里不明,歡迎來丞相府來找我一同探討”,但他卻一次也沒有收到過來自陸府的拜帖。
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