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期間,陸琰并非沒有過傷心失望、甚至一度身陷困境,但陸家人一脈相承的堅韌和持之以恒令他咬牙堅持至今,終于看到了一座雄城的雛形自戈壁荒原之上拔地而起、廣袤的凍土被一點一點開墾成萬畝黑土良田的這一天。
如今,三年時光匆匆流逝,年僅二十五歲的他已經連升兩級、官至五品西域都護將軍;其升職之快,令京中那些起初不看好他的人都為之咋舌,卻又在看到他的諸多事跡后心服口服
但陸琰知道,五品將軍僅是一枚他所途徑的標點,遠遠不是他此生仕途的盡頭。
待陸琰辭別百姓和同僚、自萬家宴返回都護將軍府,時間早已過了夜半。
只不過燕州新年期間并不設宵禁,此時府外街道上的煙花爆竹聲仍然時有時無、估計會一直持續到天明。
并沒有急著返回臥房就寢,他轉身來到了馬廄,給其中的那匹黑馬好好地刷了遍毛、喂了它一大把咸味的豆麥;一如他少年時每逢心亂時會做的那樣。
看到陸琰前來,廄中那匹同樣因爆鳴聲無法入眠的馬
兒很通靈性地打了個響鼻,踱步上前輕輕蹭了蹭主人的手,一雙漆黑濕潤的眸子中映出了陸琰那張已滿是風霜、再無稚嫩之色的臉。
與陸琰一樣,換算成人類年齡大抵已至四十余歲的它也已經不再年輕了。
如今,陸琰在長途出行的時候都會選擇其他年輕的馬匹代步,不再給它增加負擔;卻還是將它留在身邊照料,一如他們當年初見
不知道是不是今晚在筵席上酒水喝得過多的緣故,聯想起記憶中它被領到自己面前時的那副小馬駒的模樣、和那個如今已然不在人世的牽馬人,已經多年未曾流淚的陸琰突然便無法自控地落下淚來。
那一日的記憶,陸琰此生都不會忘記。此刻在腦海中浮現,無比鮮活、恍如昨日。
十五歲的那年花朝節,于無比明媚的江南春光中,他獲得了一匹小馬;同胞的阿姊則獲得一整套女子及笄后方可佩戴的黃金頭面,和名為“瓊枝”的表字。
“與女子十五歲便可取字不同,男子要等到二十歲方可擁有表字,阿琰你便再等兩年罷。”
面對前世從未取字、對此十分艷羨的他,那人輕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
“不過,對于你的表字,我已經早就想好了不妨就選懷英二字,你喜歡嗎”
懷英,出自楚辭遠游中的“吸飛泉之微液兮,懷琬琰之華英”一句,正好對應他名字中的“琰”字,足可見那人的用心,他又怎能不喜歡
自那一日起,陸琰就開始期待自己二十歲的生辰,甚至幾度夢到了屆時的種種、浮想聯翩。
然而,他想不到的是,一直到那人離世,他都尚未歲及加冠;也永遠都沒有等到那人親自為他舉辦冠禮、賜字懷英的那一天。
更令陸琰深感后悔的是,當年他與那人“只相處三年,由那人養育他們姐弟三人到十八歲,若那時他再想分家便悉聽尊便”的約定竟會一語成讖。
那人竟然真的走在了他十八歲的那年中元,就連忌日都貼心地選在了盂蘭盆節。
至此,那句陸琰不愿說出口、本想佯裝忘記的分家之言直接變成了現實
正如他最初期望的那樣,此次被分出去的,僅有他的兄長陸琛一人;他和阿姊小妹一起被留在了人世間,再也無法與之相見。
在陸琛最后將手放在自己的頭上、叮囑自己行事前一定要再三思量時,陸琰只感覺自己就快要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