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尷尬的沉默后,黎叔又干巴巴地開口“這、這這實在過不到一起咱們也能離,是不是”
誰料盛縉反應卻出乎意料的激烈“不行”
他隼一樣的視線“釘”過來,看得黎叔腦子一凜,雞皮疙瘩起了一背,也不知道自家少爺自立門戶后怎么變得這么喜怒無常,趕緊緊緊閉上嘴,不敢在多說。
盛縉垂下眼睫,蓋住眼中洶涌的、濃墨般的情緒“抱歉,黎叔,我最近工作比較累,一時控制不住情緒。”
“沒事。”黎叔看著面前這個已經遠遠比自己高大的男人,盛縉是他看著長大的,但他已然年邁,再看不懂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黎叔無聲地嘆口氣“你多注意身體,葉子我一定好好照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聽到承諾,盛縉一直緊繃的肩膀似乎稍稍放松了點“謝謝。”
盛縉把視線投向窗外即便是大白天,天空仍舊是一片濃稠的黑,已經到了
盛夏的暴雨季。
距離何澤書離開已經兩三個月了。
一切混亂仿佛已經暫時地走向平淡。
葉子終于習慣了跟自己一起睡,不再每天哭著要爸爸,但盛縉知道,半夜他還是能時常聽到孩子在自己懷里低低地啜泣即便盛縉一遍遍地告訴他爸爸病了,我們要一起耐心地等爸爸病好,但好像一切都茫茫無期,這是一場于他們一家三口的酷刑。
何澤書“走”的時候,家里那片專屬他的花田種上了桔梗,如今邁入盛夏,田里是大片大片的淡紫色,盛縉從來都不知道桔梗也能開得那么熱鬧。
他一個恍惚,好像在這花團錦簇之間又看到了那個纖細的背影dashdash轉身,微笑。
何澤書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要在這里種花生,但總事與愿違,到最后,他也沒有親手在這土里撒一粒草籽。這片園子因為他變得熱鬧,如今卻獨獨缺了他一個人。
盛縉無聲地攥住自己最胸口的衣襟,慢慢地、慢慢地蹲下來,狼狽地發出無聲地嘶吼。
他開始信一些旁門左道”。
曾經的他一向對這些東西嗤之以鼻,只是尋常的路已經沒法走了,再理智的人也要發瘋的。
其實像他們這些個做生意的、尤其是做大生意的,往往比尋常人更迷信,特別是有些人,金玉其外,也不知道背地里做些什么齷齪勾當,于是格外愛求神拜佛,家里搞得不倫不類,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多虔誠。
聽說盛總有意尋一些方士,圈子里的活絡人就紛紛動起來,什么亂七八糟的江湖騙子都往他這里推。
盛縉的耐心和精氣神就在一次次失望中逐漸消磨,有時候,他看著鏡子里面衣冠楚楚的自己,會忍不住想到底有沒有人知道,自己這具皮囊下面,是怎樣千瘡百孔的里子。
他的全部理智掛在最后一線,搖搖欲墜。
終于,盛縉像個問道的稚子,踏入了云鴻山的山門。
圈子里的“朋友”大都嗤之以鼻“別看這地兒香火旺,我告訴你,沒什么用,上面那些個牛鼻子老道,一個個神神叨叨的,只會兜著圈子說些個聽不懂的廢話,再一問就是勸你向善,一點兒有用的正事兒都干不了,td全是放屁”
但盛縉沒辦法。
他拖著自己疲憊至極的軀殼上了山。云鴻山極高,山頂景區往下望,下面是云海,周圍來來往往都是游客,到處都是欲念、到處都是世俗。
盛縉緊繃至極的神經有一刻的崩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他突然覺得茫然。
何澤書離開后,盛縉這個人好像突然同“人間”突然格格不入起來。
盛縉就是在這兒見到了太虛那個牛鼻子老道。
老頭輕飄飄一句“閣下在找人吧”,讓盛縉被時間壓抑的絕望噴薄而出,掉進深井的人面前突然垂下一條蛛絲,由不得他多想,只能死死攥住這唯一的生機。
他沒辦法,他真的沒辦法。
這是盛縉出生以來第一次如此直觀地體會“無力感”三個字,這就這一次,就幾乎要了他的命。
他什么都做不到,他只能祈求。
于是盛縉死死攥住這老道的衣擺,跟魔怔了一樣,一遍遍地重復同一句話“道長,你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