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玦用手慢慢地拈起那方帕子,以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布面上的紋理,將視線垂到他的身上“你將這帕子拿去浣衣房,叫人仔細清洗一遍。”
周揚聞言,正欲雙手接過帕子,謝玦卻半晌沒有動作。
他看向謝玦,見他家殿下的眉皺得更深了“你就直接用手拿”
周揚趕緊道“是奴才失誤,奴才這就去取個漆木托盤來。”
他方才根本沒想這么多,畢竟就算是圣旨,宣讀的時候也是用手拿的,更別提一個準備拿去清洗的帕子。
但主子是永遠不會有問題的,真有錯處,也絕對是他們做下人的不懂得體察主子的心思。
周揚能年紀輕輕就穩坐東宮總管太監的位置,自然有自己獨到的本事,那就是不嘴硬,也不解釋,他知道,謝玦最討厭廢話多的人。
長樂公主倒是個例外,每次她來尋殿下,無論絮絮叨叨地說多久,殿下也從未失去過耐心。
不過,他們這種下人,哪能和殿下最疼愛的妹妹比呢,周揚搖了搖頭,準備去拿托盤。
但,腳都沒有邁出去,就又被謝玦叫住了“等等。”
他忙回身過去候著,便聽謝玦在上首道“拿去浣衣房清洗的時候,你在旁邊全程看著,在此期間你專心只顧這一件事,不用來伺候孤。”
“還有。”謝玦神色微頓,抬起那雙如冰玉般的眸子,眼瞳深深“叫他們清洗及晾曬的時候,務必要戴上手套。”
就算是見過大風大浪,沉穩如周揚,此時心中也不由得緩緩打出一個問號,但謝玦面色如常,還頗有幾分冷淡冰清,他又很快想著,是他還不夠穩重,殿下成大事者,凡行事必有他的道理。
他如今目光淺薄,尚不能領悟。
周揚深深垂首“是,奴才謹記。”
手帕經過最細心溫和的清洗和晾曬,再次回到謝玦手中時,已是一日之后。
看著潔白如新的手帕,柔順地躺在他的手心,謝玦因方才折子上的內容而略顯冷肅的眉目也松緩了一些。
鬼使神差般地,他將帕子拿得近了些,離鼻端僅有一寸距離,卻沒有如預想中的那般聞到那股清甜的梨香。
剛剛柔和下的眉眼,瞬間又沾上了幾分冷意。
謝玦叫來周揚,但卻沒有馬上發話,而是神色不明地看著前方虛空,讓他站在原地許久,久到周揚以為謝玦不會說話的時候,他忽道“東宮可有梨花香薰”
周揚一下子提振起精神,不敢怠慢“回殿下,自然是有的,乃是蜀南上供的上品梨香,存在東宮的香閣里,您還從沒讓人點過,奴才這就去拿來”
謝玦面無表情地思索了一陣,蜀南的梨香,昭陽殿中好像不是這種,立即意興闌珊“不用了。”
其實,就算是一種,也無甚意思,他缺的真是熏香么只有他內心最深黑見不得光的角落,才能回答他自己,他到底缺的是什么。
想到此處,
謝玦越發淡了眉目,身上的氣息也沉郁了些,他轉過身去“你下去吧。”
周揚“是。”
萬籟俱靜,夜色籠罩整片大地,謝玦沐浴過后,換上寢衣,熄滅落地宮燈,唯留下一小盞床頭燈。
在靜靜照耀的昏黃燈火中,他緩緩走到了床側,目光落在枕邊時,卻突然一頓。
雪白的帕子上繡著一枝梨花,靜靜躺在他的枕側,邊角還被枕頭壓著。
謝玦已忘了是何時將帕子放到此處的,他微微躬身,正欲將其拿起,放在別處,卻在手指碰到帕面的時候,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