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
然心里沒有別人了,他沒有父母,賀令書也不在了,文郡主一心只為了荀文綺,又是個老糊涂,官家說是寵臣,用起他來,水里火里,也沒有手軟過。他又從來沒有朋友,沒有親黨,又從來沒有喜歡過人。不像趙景他們花慣了的,自然不知道正常相處應該是怎樣的,我怎么欺負他,他都覺得是應該的,還對我笑瞇瞇的,就是捅他一刀,還當我是不小心的呢”
“那小姐還常冤枉他。”桃染急道“你知道賀大人不喜歡,偏說死,還連說幾次,跟捅了他一刀有什么區別。”
“是啊,跟捅他一刀有什么區別呢”嫻月不知道在想什么,輕聲道。
桃染本來還想再勸,那邊阿珠整理好了東西,怯怯地過來叫“桃染姐姐”,桃染就出去了,剩下嫻月一個人在房里。
嫻月仍然躺了一下,懶洋洋地搖著扇子,忽然站起了身來,走到里間的小佛堂去了。
觀音菩薩仍然安坐在佛龕中,眉目低垂,人世間的一切事,哪怕是幽微到連最親近的人都無法說出來的心思,她都清楚,她都明白。
嫻月拈了香插在爐中,又在蒲團上跪了下來,雙手合十。
她也是從來不信佛的人,因為命運對她也不曾公平過。
但畢竟最后賠給她一個賀云章。
“菩薩,今日我們在你面前說的所有話,都請忘了吧。”她也垂著眼睛,輕聲禱告道。看著香案帷子下擺繡著的天女散花,自己也覺得有點荒誕,但仍然認真道“就讓我們各歸各碼,各自承擔各自的疾病苦難吧。”
賀大人就算有通天的福祿,潑天的富貴,也終有用盡的一天,她早早接受自己的命運,治得好,治不好,她都能坦然接受。
何況賀大人自己也未必安穩呢,顴骨上的“斜紅”,雖然不會留疤,當時也是見了血的。
官家許他的權勢,也要他出生入死來拿。
要是凌霜在這,一定要笑她了,跳出來指著她笑“好啊,好你個嫻月,整日只笑別人沒出息,笑別人是男子附庸,你今日也終于失了腳了,你好意思的”
外面在連聲催了,嫻月想到凌霜那上不得高臺盤的猴子樣,不由得會心一笑。
但她還是閉上了眼睛,賀大人是沒拜過佛的人,不知道是要這樣磕下頭去,將雙手掌心朝上,才是佛家的大禮。表示是徹頭徹尾的膺服,對菩薩如此,對命運也如此。
“請菩薩保佑賀大人,平安順遂,長命百歲。”暗無一人的小佛堂里,說了一天冤枉話的婁嫻月,也終于說出一句對賀大人溫柔的話來。
她從來多病,因為多病所以格外嬌氣,格外怕痛,格外惜命。她以為她的愛就是她做珍珠,她做連城錦,對方做她的惜花人。
她從來猜不到,有一天,她也竟然能說出這句話來。
暗無一人的小佛堂里,高傲的婁嫻月,這樣禱告著,對著她不信的命運,和她不信的菩薩。她不是才高八斗的探花郎,說不出蓮花般辭句,她也沒有六十年的榮華富貴可以做抵押,她只有這生來單薄的面相,和生來單薄的身體。
但她說“若賀大人有一切危險,也請讓我分擔吧,菩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