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掃帚圍在灶臺旁,瞅瞅他身上的麻褶衣服,又看看他空空如也的袖囊,忽然踮腳,攏著掌心說
“小胤,他們說你去好人家做贅婿了什么是贅婿,好人家不給你錢花嗎”
胤衰奴被煙氣嗆了一聲,低頭,“別胡說。”
又問,“他們是誰”
左右是些鄰里,那些一看便是大戶出身的侍衛日日杵在這里,羊腸巷多的是閑漢,打聽打聽也夠東拼西湊出不同版本的故事了。
小掃帚很憂愁,“小胤,下次你再回來你還會回來么,會不會以后看見我,你都裝作不認識我了
小孩子心思最靈敏,她直覺小胤和從前仿佛不太一樣了。
如果她見過胤衰奴把自己關在屋里,連日苦讀,晝天夜燭的樣子,大概便會知道那種變化叫做文氣,可小掃帚不知道,只覺得
小胤有點不像從羊腸巷走出去的人了。
胤衰奴聽到這種孩子話,蹲下來,溫柔地看著她“我又沒癡傻,為何會不認識你”
他想了想,“小掃帚,如果有一個讀書的機會,你愿不愿意去我也不確定一定能幫到你,只是先問問你的想法。”
“讀書”小掃帚睜大眼睛,好像在聽天方夜譚,她連做飯都嫌麻煩哩,讀書做什么
“我讀書有什么用啊,吃都吃不飽啦。”
“這樣。”胤衰奴纖黑的睫毛垂下來,忽聽外面傳來驚急的喊叫聲,“娘,娘你怎么樣”
胤衰奴猛地一抖,那一瞬息,一種熟悉的噩夢感攫住了他,令他頃刻冷汗浹背庾家又派人來找麻煩了
但瞬息之后,一道搖著玉扇、永遠氣定神閑的人影從他心頭浮現,幫他驅走了那片黑暗。
胤衰奴很快清醒過來,這是住在巷尾的小七的聲音。
他眸底的黑霧沉沉隱去,恢復清明,走出門。林小七正背著他娘要去找郎中,一看見胤衰奴如見救星,“小胤哥救命我娘又厥過去了”
這個年輕精瘦的少年背上的老婦鬢發蒼白,臉上淚痕未干,已經暈厥不醒。
胤衰奴忙掀袍下階,緩聲穩住他“別急,把大娘慢慢平放下來。”
他蹲身在老婦人鼻息前試探了一下,俊眉微松,讓小掃帚回屋倒碗溫水來,照著老婦腦后的幾個穴道,仔細推拿三遍。
便聽老婦喉間門“咯嚨”一聲,眼還未睜,一偏頭,一口穢物嘔在胤衰奴袖上。
胤衰奴沒在意,反而松了口氣,把那只手往后撤了撤,輕聲問“大娘,聽得見我說話嗎”
林大娘悠悠轉醒,睜眼便是一聲哭腔。林小七見娘醒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也哭起來。
“今日是大哥的忌日,我娘傷心,在家哭著哭著就人事不省了。小胤哥,多虧你”
胤衰奴并不懂治病,只是他阿父懂的雜學多,鄰里有些疑難老毛病,看不起郎中的,便來找他阿父碰碰運氣,他便跟著學了點皮毛。
“五子,我苦命的兒”
林大娘被勾起傷心事,有氣無力地嗚咽“五子當年被征走,連尸骨都留在了北地無人收,如今又要打仗難道要把我的小七也抓去嗎謝、謝瀾安,就是她蠱惑皇帝老爺打仗,天殺的”
胤衰奴眉宇蹙動,站起身垂視老人家,“為什么要罵她”
“現在外頭很多讀書人都在罵,說她不顧國情,逞強要打胡子給自己添功。”旁邊圍觀的鄰里七嘴八舌,“嗐,自古就沒聽說女人做官的,這不是胡鬧嘛”
有人扯了扯說話人的袖子。
聽說這胤家的小子,便仿佛與那謝家有些瓜葛。呶,巷口的兵沒瞧見么,那就是從烏衣巷來的。
被扯的不樂意了,嚷嚷“怎么,有人仗著生了副漂亮臉蛋,忘了自己是從哪走出去的了那打仗不又得加賦、征丁,不是要逼死老百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