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武之人五感敏銳,似是感受到她的窺視,他淡淡的朝這邊望了過來,她與他的視線就這樣無聲的交織。
亂世第四年,喬遲領兵血戰懸鼓關,遭長槍穿胸不死。身受重傷的他,被送往臨雒養傷,下榻的地點,正是整個臨雒守衛最森嚴的應家。
那不是應念安第一次見喬遲,但確實是她第一次見到那樣的喬遲。
在以往見過的鮮少的幾面中,這位小叔父一直站在父親的身后,臉上的神情總是穩重老練,一身的氣勢總是深沉如淵,讓人不自覺的忽視他也不過只有二十三,只比她大五歲而已。而此時被重重保護中的他,臉上沒了那些深不可測的神情,只剩下舟車勞頓的疲憊和身受重傷的虛弱,收斂了一身的氣勢,垂眸時,不再像個武將,反倒像個書生。
“我哥說要幫我把他搞到手,可是我覺得他長得不好看,娘們兒兮兮的,不像個男人。”庾晴天點評道“不夠陽剛勇猛,我不喜歡。”
應念安忍不住輕笑一聲,輕輕拍了拍摯友的腦袋,“不知羞,哪兒有女子這樣說的,被別人聽到還得了名聲還要不要了”
“我哥說名聲頂個屁用,人要放聰明點兒,一輩子才幾十年啊,多為自己考慮。”庾晴天渾不在意。
應念安嗔笑著睨了她一眼,再次將視線投向馬車前的高大男子。
與父親那些相貌不拘小節的武將兄弟相比,喬遲確實生得極美,拋開他高大頎長的身形來看,他的五官其實美得有些雌雄莫辨。深邃的眉眼,挺拔的鼻梁,薄削的雙唇,清癯的雙頰,放在男人身上,是帶著冷意的俊美,若是他有個長相相近的妹妹,應該也會是個英氣與明艷并存的美人。
不同于其他叔父們的剛猛勇烈,喬遲的氣質并不外放,始終是收斂而深沉,是世家大族養出來的飽讀詩書又能肩起責任的長子,多智,寡言。
喬遲并未在門口停留太久,在一眾士兵的護衛下,他提步緩緩走進應府。沒有要人攙扶,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卻走得很慢,慢得應念安都有些擔心。
母親將喬遲安排在了東廂,他便暫住在父親的房間養傷。
同住一個屋檐下,雖然是叔父,但畢竟是比自己只大了幾歲的外男,應念安想著低頭不見抬頭見,平日里也許會有些尷尬。但奇怪的是,喬遲平日不怎么出門,連飲食都是讓人送進他的屋里,或許他也是為了避嫌,畢竟他也還尚未婚配。
他的恢復能力驚人,只過了幾日,氣色就明顯好轉,整個人不再像令人揪心的病鶴,而變成了一只慵懶的大貓,偶爾會躺在走廊中的躺椅上,攤平身體,閉著眼曬太陽。
庾晴天最近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也不來找她玩。
她很想告訴她,她送的那只大紅大綠的紙鳶雖然丑了點,但確實可以飛上天,只不過在院中放飛時,飛一半就卡到了大樹上。
那日天氣晴朗,微風拂面。為了解救唯一的摯友送她的這只獨一無二的丑風箏,見四下無人,應念安系好衣裙,壯著膽子攀上了樹。
紙鳶卡得不高,但這種事情她也是第一次做,所以十分戰戰兢兢,姿勢肯定是算不上好看的,也和“淑女”沒有太大關系,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有些狼狽,不過反正是在自家里,也沒什么關系。如果是以前,她也不敢這樣做,但上次出門的時候,為了給她摘果子,庾晴天當著她的面爬上了樹,姿勢異常瀟灑,讓她產生了一種“這應該不難”的錯覺。
“你馬上就會掉下來。”一道低沉的聲音從樹下傳來。
應念安聞聲往下面一看,雙目頓時圓睜,臉頰如火燒一般,“騰”地就紅透了。
喬遲不知什么時候走出了房門,走到了這顆樹下,他的面色已經不再蒼白如紙,此刻披著大氅,正在不遠處靜靜的看著她。
“我,我沒事,不會掉下來的。”
“你別過來,我自己知道下來。”
應念安心里一慌,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心情緊張間,腳下一踩滑,身體頓時向下溜去。好在她的手薅得快,一把就勾住了樹干,整個人險險的掛到了橫斜的枝干上,像是一塊掛在風中的臘肉,以無比尷尬的姿態與樹下光風霽月的小叔父面面相覷。
哪怕過了許多年,再想起這一幕,也會令人唇角勾起一絲笑意。
年少時做過的許多傻事,在后來回憶起來,像是無盡的苦中那一絲絲隱約的甜,然而,春縱好,已無多,誰人又能長少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