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燒透大大小小的水澤,風吹皺三千黃金池水。四處彌漫著水聲、鐘聲、樂聲、瓦舍勾欄里聽不真切的喧喧嚷嚷人聲、劃船的槳聲、名伶俳優悠揚的歌聲。
溫貍感覺周遭一切熱鬧都不真實。
她第一次到秣陵城的時候,沒有被它的繁華宏大所震驚,而是感到有些失望。
被她打磨過的魚媚子就擺在燈下,透出瑩潤的色澤,托子是銅絲勾連的忍冬紋攢心,融了一把銅簪,畫了紋樣讓匠人照著做成的。
借來鏤魚腮中骨的堅韌、銅絲千鑿萬錘的柔和,將兩樣不值錢的東西偽裝成一枚嵌寶花鈿。
徒有精巧的表象,其實輕得好似隨時會展翅飛走的蝴蝶。
溫貍端詳了花鈿又放下。自懷中取出一個古樸的長形小木匣,匣身被摩得光滑如臘,匣里放著一卷文書。
紙質發黃發卷,由好幾塊拼在一起。
六年前,她親手從合肥城墻上將它們撕下來,又用米漿重新粘在硬紙上。
這是一張發布于先帝康平十年的榜文,加了天子的印璽,歷數原西中郎將、豫州刺史張赤斧的多條罪狀,褫奪其下葬時“廣陵縣男”的爵位,貶為庶人。
這很長的罪狀,最后一條是治軍不力,縱部劫掠,屠秦地平輿、懸瓠、安成、新蔡諸城。
距離那場屠城八年過去了,她再次看見懸瓠兩個字,還是會感到一陣心慌,蜷縮身體,赤著的足縮進裙底,幸而燈里魚膏這時燃盡了,火焰最后撲了兩撲,縮進低垂燈芯。
眼前陷入黑暗,她聽著腳下流水聲,逐漸平靜下來。
康平八年的冬天,她跳入汝水,僥幸沒死,被一群百戲倡優組成的流民“路歧人”所救,跟隨他們一路沿著淮水逃難到壽春。
康平九年,壽春相繼陷落,他們不得已再次南逃到合肥。
在合肥,他們得到一個胡商的資助,過了兩年太平日子。胡商很快過世了,合肥也多征戰,時常閉門封城,只容得下耕戰之民,俳優無地,要么淪為奴隸依附別人的莊子,要么只能活活餓死。
他們只得又向南行。費勁千辛萬苦來到長江邊,卻由于身份低賤,以“不事農桑,只會奇技淫巧,必非善類”為由,遭到各個渡口的驅逐,最終自廣陵渡江,輾轉溯江而上,來到號稱最安全的王城這期間花了整整七年,當初一起的十五個人,或死于壽春陷落、或死于內斗、或偷渡時被亂箭射殺沉尸江底、或死于猛獸爪牙疫病瘴氣,活到這里的,只剩三人。
黃公,黑獺和溫貍。
溫貍屋子里放的那個青箱,原本是涼州舞姬鳩娘的命根子,里頭裝著一套舞衣,它的主人已經尸沉江底。
溫貍吹著江面來的風,突然很想念鳩娘。
她想告訴她,她已來到她口中的太平去處,但秣陵城也不過如此,長江原來也沒有她們想的那么寬如天塹。
秣陵和她們所有見過的城都一樣,只是更大,樓更多,城墻更高。
國破家亡,有權有勢的人修建城墻將自己包圍起來,無權無勢的人也沒有日日面對著江水朝北方哭泣。
雖然整座城不像想象中那么高大偉岸,但城墻上鴿子花開得真的很美。
如果是她來到這里,一定會成為更加出名的舞姬。
溫貍摸出火石,掌心里攏著火,燒了畫下的張鳳峙“畫像”,火絨再送到匣子里那卷文書邊,卻猶豫再三,最終沒有投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