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漏一門心思到這“廟”里來,從不是為拜這廟里的“神”。她的目的清晰明了是要進這座仙宮寶殿,做這殿內的“真神仙”。
給人做妾有什么意思生下個一男半女就罷了,算是明面上的姨奶奶,一半的主子。倘或沒生養,就像她此刻在鳳家的境遇,侍妾和丫頭不就是和不和主子睡覺的差別
她心里頭在算計,絡嫻的話倒也是一句沒落下,你來我往地和絡嫻答對著。
玉漏這個人自有她的好處,有眼力,一眼便看出絡嫻簡單敦厚,所以和她說話從不饒彎子。
絡嫻也著實喜歡她,打聽她的年紀,“你今年多大我十九,不知該叫你姐姐還是妹妹。”
玉漏一張臉笑得靦腆又客氣,“怎敢和三姑娘稱姊妹我小姑娘一歲,只管喊我的名字好了。”
“有什么不敢的按理我還該叫你聲嫂子呢。”
兩個人正笑著,倏聞得廊廡底下傳進來一聲疏疏懶懶的笑聲,“二嫂在家呢外頭就聽見二嫂的聲音,黃鶯似的,笑得真是好聽。”
絡嫻扭頭隔著窗紗一看,朝玉漏笑,“我們小叔回來了。”說話迎出暖閣,“小叔,我還叫丫頭去你那里哨探著你回來沒有呢,你這是從哪里過來的”
“我才剛外頭回來,還沒回房,經過二嫂這里,想起來問二哥借本書,就順道走進來。也要給二嫂來請個安。”
最尾個“安”字咬得格外輕,玉漏記得這聲線,有禮卻懶散,輕薄且放浪,就跟這十月末的太陽,照在地上,光盡管是金燦燦輕飄飄的,卻使人感覺到一陣溫吞的蒼冷。
隔著罩屏去望,池鏡還是那副姿容,打拱絕不肯把手認真扣住,只松松散散地稍微合一合便撒開。腰桿立馬也直起來,結在嘴角上的笑是一朵小小的蓋了霜的臘梅花,沒有熱溫,并不像真正笑的意思,只是個習慣性的小動作。
玉漏記得他那雙目空一切的不耐煩的眼睛,他也用這雙眼睛看過她,匆匆一眼,簡直是藐視,就豪不在意地挪開了。
想到這點,她不由得端正了腰,希望他的眼掃進暖閣時,能一眼認出她來。
不幸池鏡在外間客椅上落了座,恰好背對著東暖閣,微微歪垮著肩膀架起一條腿來,“叫夢溪筆談,二哥既然不在家,只好勞煩二嫂替我找找。”
這可難住了絡嫻,他們鳳家的規矩是不強女孩子讀書。她自幼不喜歡讀讀寫寫,因此沒認真學過,不大認得幾個字。
待要叫他自己進西暖閣書架子上去翻時,見玉漏走了出來,“我來幫你找吧。”
絡嫻迎面喜道“你認得字”
“粗略認得幾個。恰好夢溪筆談我曉得,是遠宋沈括的典籍。”
玉漏說著話走近來,暗瞥池鏡一眼,看見他眼里也微有些驚詫之色,不知是因為認出她來了,還是因為聽見她讀過書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