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太太滿面慈愛地望著她出去,接而回轉臉來和池鏡說話,眼底的柔情散去大半,“我們和鳳家先是世交,后又結了親,原該親自去瞧瞧,偏趕上四老太爺家中娶親,實在不得空。只是我們不去倒罷了,你大伯母卻該親自瞧瞧去,到底是他們大房的親家。”
說到尾后,她把聲音低了些,特地窺了下池鏡的臉色。池鏡臉色倒無異,只是懶倦的笑著,“要過年了,大伯母少不得是要去一趟的。”
燕太太笑著哼了聲,“他們大房娘家親戚多,年下她更不得空了。”
屋里的熱氣熏得池鏡托著額角歪著腦袋,眼睛輕微闔起來,瞇成一條縫看燕太太。燕太太的臉像個男人的臉,有些陰柔氣的男人,略高的顴骨和略堅硬的下頜角毫不留情地朝四方劈砍去。和鳳家太太真是天壤之別。
燕太太等了會不聞他搭腔,心里罵了句,到底不是親生的,和她不可能一條心。
她是二老爺后頭續弦娶的太太。不過池鏡也不是先前那位二太太生的,先二太太直到病故也一無所出。
池鏡原是大老爺的兒子,長到五六歲上頭過繼給了二老爺。從此改叫二老爺“父親”,叫先二太太“母親”。大房那頭改叫了“大伯”“大伯母”。
不承望二房這頭的“母親”叫得也不穩固,才叫了沒幾日,先二太太病故,娶進燕太太來,又改叫燕太太“母親”。
他的“母親”先后換了好幾位,自幼覺得心在漂零似的,和誰都不大親。后來北京南京兩地跑,索性連身也飄零起來,更覺沒了根基和歸宿,人盡管是池家的人,心卻是隔離的。
燕太太自己只有個女兒蘆笙是親生的,早些年還指望能生個兒子做靠山,可和二老爺聚少離多,一年年下來,人老了,期望落了空,只好勉為其難指望池鏡。
其實也指望不上,池鏡外頭是嬉嬉笑笑和誰都打趣兩句,實則心思重,好像有他自己的盤算。這盤算不見得和她這個繼母相干,她早覺出來在他身上撈不到好處。
所以她自是不肯把過多的熱情精力耗費在他身上,明面上像一位“母親”就算盡職盡責了。
她瞅池鏡兩眼,見他還在打盹,知道他是不好說走。她也無心留他,便吭吭咳了兩聲,“你父親今日到了封家書,說是翰林院有位老侍讀卸任回南京來了,是姓史。老爺特地托了他,請他提點你的文章。老太太吩咐這兩日就叫管家打點好禮,到日子你規規矩矩往人家府上去求學。”
聲音不高不低,剛好把池鏡叫醒。他撩開眼點頭,“是。老太太今日還在四老太爺府上沒回來”
燕太太“唔”了聲,“這回四老太爺府上娶親,連蘇州杭州揚州有些老親戚也上來了。難得一趟,都不放老太太走,硬是要留咱們老太太在他們府上多住幾日。老太太又不放心家里,上午打發盧媽媽先回來幫著我照管照管。”
池鏡想到老太太那雙貓頭鷹一樣機警的眼睛,六十出頭的人了,還永遠一副精氣十足的樣子,只管把池家各個犄角旮旯都緊盯著。他心頭先替老人家叫聲累,后又覺可笑。
見燕太太再沒吩咐,他起身作揖,“母親這幾日操勞,請早歇著,我先回房去了。”
燕太太原該問問他吃晚飯沒有,聞到他身上的酒味,曉得是吃過了,也不多留他。不過到底是一房里的人,不得不囑咐一句,“去史家求學的事你上點心,別叫老太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