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少帝是一母同胞,先明達貴妃所生,明達貴妃薨逝那年,她十三,少帝十一。當時爹爹癡迷于年輕的鄢皇后,即便鄢皇后整天擺著一張臭臉,爹爹也極力討好。鄢皇后入宮年月不長,沒有子嗣,爹爹就把少帝送給了她。姐弟短暫分離,生離死別般哭了一晚上,結果第二天宜鸞就想開了。弟弟還是她的弟弟,送到鄢皇后那里,前途肉眼可見地開闊。將來有了出息,就憑這份姐弟情深,也可以確保她一輩子吃穿不愁。
她是這樣認為的,少帝當然也沒有異議。后來爹爹駕崩,少帝登基,宜鸞還在仗著身份有恃無恐,誰知長公主沒當上兩年,就被送來和親了。
人生啊,好像總有很多始料未及,做不了命運的主,得虧她還有一個好身體。曾經她以為活到八十歲不成問題,誰知這趟千里之行又一下子擊垮了她,她再一次失算了,龍泉府的春暖花開,她是盼不來了。
歪在引枕上,臉頰發燙,這種燙一直蔓延進腦子里,她昏昏沉沉問排云,“聞譽收到信了吧”
這時候信念很重要,排云說“肯定收到了,陛下想必也在思念殿下。”
光是思念不頂用,宜鸞在乎的只有一點,“他會來接我嗎我病成這樣,就要死了。”
心里的希冀不切實際,她也知道。果然排云沒有順著她的意愿說,避重就輕道“殿下只要按時吃藥,就會好起來的。殿下以前從不生病,身底子好著呢。”
宜鸞嘆了口氣,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外。少帝還沒親政,做不了主,兩國聯姻也不是他決定的,是鄢太后的意思。西陵和渤海國常年交兵,要想止息兵戈,聯姻是最快最便捷的手段。犧牲一位公主的一生,運氣好,能換來十年太平。十年太平,對當權者來說,實在很合算。
猶記得離城那天,百姓滿含熱淚,山呼萬歲,人人把她當英雄,但誰也不在乎她心里的想法。
排云對此同樣避而不談,今天終于忍不住了,蹲在腳踏上問“要是能選,殿下還愿意來和親嗎臣聽說渤海國撤兵了,不會再打仗了。”
宜鸞覺得喪氣,什么叫“還”自己從來沒有愿意過。
遲遲調轉目光,她喘了口氣,“我現在命懸一線,感受不到榮耀。”邊說邊合上了眼,“誰愛來誰來反正我不來。”
她想回家,死也要魂歸故里,但路途太遙遠,她怕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不過渤海國君倒沒虧待她,依照規制很隆重地接待了她,除了站得很遠怕被傳染,一切也算體面。給她安排了奢華的宮殿,派醫術精湛的太醫替她治病,還親口承諾,仲春時節就迎她做皇后。
算算時間,仲春將至,渤海國的仲春,枝頭還掛著冰霜呢真是讓人絕望啊。
宜鸞昏昏沉沉地,又睡了過去,早說這渤海國克她,連藥都不起作用。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個女子的嗓音飄進來,語調謙卑地和排云商議著“聽說殿下的病好些了,宮中已經開始預備婚儀了。陛下派臣來,看看殿下可有什么吩咐。渤海國與西陵的儀制不同,殿下若有想法就告知臣,臣向陛下回稟。”
排云憂心忡忡,回頭望了眼,“殿下還未大安,婚儀勞頓,恐怕經受不住。”
女官聞言正了正臉色,轉而又換上和軟的語調,掖著兩手道“兩國聯姻,大局為重。殿下身體雖然不豫,我國卻要信守對西陵的承諾,先完婚,再封后,以保兩國百年之好。所以還請殿下勉為其難,到了日子,請太醫用參湯吊著,至少見過百官,也算有了交代。”
他們只要交代,不管人死活,陪同宜鸞來渤海的傅母心里著急,想了想道“這樣吧,請陛下移駕,來看望我們長公主一眼。若是陛下覺得長公主的身體能應付,婚儀就照常舉行。”
可惜這話并未得到認可,那女官笑著,微呵了呵腰道“西山皇陵建成,陛下親自查驗去了,不在宮中。臨行前命臣督辦,臣也是奉命行事,不敢怠慢。”
傅母抿緊了唇,知道再商量也是枉然。自從長公主進了龍泉府,她們見過許多渤海女官,唯獨面前這位,和尋常的不一樣。她容貌姣好,嘴上客套,眉眼間卻暗藏凌厲。
傅母只得退一步,“不知內人怎么稱呼”
那女官笑了笑,“嬤嬤喚我銀綢就是了。”
銀綢啊,大名鼎鼎的銀綢。
她一走,傅母就拉著排云到了宜鸞床前,壓聲說“咱們須得留意此人,據說她是國君跟前最得意的女官,自小給國君伴讀,與國君青梅竹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