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說完看了眼李長春,才歸班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高啟愚不敢說太明白,只說此門一開,萬門皆開、舉孝廉,卻說的不是很清楚;皇帝說這幫勢要豪右貪婪,百米賽跑起跑線在九十米處還不知足;
張居正則是直接把話挑在了明處,因為他不說明白,就有人揣著明白裝糊涂!
李長春被張居正看了一眼,毫無反應,不是不怕,任誰被張居正這么別有深意的看一眼,都會怕。
李長春是完全沒注意到這一眼,他剛剛才完全明白,高啟愚到底在警惕防備什么。
李長春是讀了一輩子圣賢書的老學究,這里面一些彎彎繞繞不講明白,他是真的沒看到,他就覺得是個圣恩浩蕩的好事。
簡而言之,六十七歲的他,不是裝糊涂,是真有些迷糊,一如當初剛入文華殿的萬士和。
不讀史的萬士和,天天被皇帝罵,讀了史的萬士和,被陛下記在心里。
葉向高作為中書舍人,遲遲不知如何落筆,最終只寫了一句:上御文華殿議政,言:天下困于兼并,止學堂私門壅隔之弊。
這兩句話精準的總結了殿內的爭論,但卻非常巧妙的蓋住了細節,看起來云里霧里,看不真切,不是葉向高有意隱瞞什么,這只是個速記,他回去會把今天廷議內容寫成奏疏,呈送御覽后,附在起居注中。
其實在張居正講明白之前,葉向高對高啟愚的話,只有一點點的猜測,直到張居正把話徹底講透,葉向高才明白了,什么叫做此門一開,萬門皆開。
葉向高看向了高啟愚,此刻的高啟愚正在慷慨陳詞,他在講環太商盟的進程,東太平洋的總督還沒到,但總督的使者們到了,唇槍舌戰自然精彩紛呈,但高啟愚極其霸道,對大明要求的底線,分毫不讓。
在文華殿內,高啟愚就是個萬眾矚目閃閃發光的顯眼包。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高啟愚不是不懂,張居正的頭銜很長,他有足夠的威權,在他活著的時候,沒人能斗得過他,自然可以講真話、講實話、把話講在明處。
可是高啟愚這廝也這么做,看起來有些愚蠢。
高啟愚當然不蠢,恍惚之間,葉向高明白了高啟愚為何這般做,這么激進、這么顯眼。
高啟愚的路,就是一條失去了圣眷就會死的路,他在用這種方式進步,向皇帝證明自己的忠誠。
大明朝臣各有各的道,張居正是能,大事小事都有對策;王崇古是奸,奸的人人膽戰心驚;凌云翼是殺,殺的人人毛骨悚然;高啟愚是獨,獨到陛下一言可決生死。
這個路,不好走,也好走,主要看陛下。
陛下英明,高啟愚這條路就是通天大道!
朱翊鈞面色復雜的說道:“高愛卿,可以適當的讓步一些,朕看了奏疏,你這些個要求,大明艦隊把他總督府炸平了,這些總督才肯答應。”
“總督三年一朝,這數萬里水程何其危險?來一趟已經是證明了誠意,不必要求三年來一次。”
“至于質子,也無必要,泰西人又不重血脈親情,你就是把他們的質子都弄來,又有何用?”
“還有這關稅對等即可,讓人直接不得對大明起征關稅,你總得給總督府留口湯,你連碗都給人砸了,他們怎么可能樂意呢?”
“還有這個,墨西哥紹西托銀礦每年不過450萬銀,你就直接要400萬銀,秘魯富饒銀礦,每年不過650萬銀,你就要600萬銀,你這要的太多,總督怎么跟本土交代?”
“朕知道朕知道,大明平價交易,他們這些銀子,咱大明不是白拿,是錢貨兩訖,但這時間,讓他們直接跟本土撕破臉,也有些為難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