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害怕。
她左三順,右德正,都是不遑多讓的,隨處大小爹,且無理取鬧一把好手。
什么市面沒見過。
三順從爹系討嫌退位了,趙德正及時補上,確保她身邊始終有個爹味發言。
顯金輕輕抿唇,將四方桌上的牛皮包裹雙手遞還給張老爺子,站起身來,深深地鞠了一躬,語氣平穩卻有力量,“宣城的宣紙,若是宣城的人都用不起,那就算做得再好,也是飄著浮在水面的,不用浪打浪,一陣風就沉下去了。”
張老爺子有些愣,紅著臉連連擺手,“不不好東西是要賣貴價”
好東西要賣貴價,一分錢一分貨,這符合商業規律。
但如果通過價格來隔絕受眾階層,達成階級壟斷,那她的罪過就大了紙,不同于其他。翡翠金銀,價格高昂并不會引起民眾的絕望,因為金銀珠寶并不能直接影響民眾的生活;可這是紙,書寫文字、傳遞思想的紙,若只有有錢人能買紙,那書上記載的便只會有有錢人的思想與感受,窮人的真實生活與體悟將逐漸消失在歷史滾滾的車輪下。
紙可以貴,任何商品都應有三六九等,以滿足人們的不同需求。
顯金送張老爺子到門口,雙腳腳窩橫站在門檻上,顯金看大路人來人往,麻布素衣也好、長衫短打也罷,高矮胖瘦、丑妍巨細,大家都是人,都吹著一樣的風,頭上都是一樣的天空。
門口圍著看熱鬧的街坊四鄰見老頭一手拎著一個青年人的耳朵走了,便知沒熱鬧可看了,逐漸散去。
顯金將自己關進“浮白”內間奮筆疾書。
臨到傍晚,淅淅瀝瀝落了一天的小雪在太陽落山后加大了威力,大顆大顆的六邊形雪粒兒沒一會兒就鋪滿了行道。
顯金進內室時狠狠地跺了跺腳,把棉靴上沒化凍的雪踩掉,見桌上空蕩蕩的,愣了愣,一開口就是白白的霧氣,“張媽,今兒你罷工呀”
張媽媽拿撣子幫顯金掃掉跟腳的雪塊,嘟嘟囔囔一聲,“還是得去收一塊羊皮,今年是過完年才凍人,光穿棉靴濕腳又冰沁。”
聽顯金說話,張媽媽翻了個白眼,“你這祖宗真是我下午的筍和雞蛋皮都備好了,預備晚上做筍絲蛋皮餃子吃剛篦麻堂來信,叫你晚上過去吃。”
顯金蹙眉,宴無好宴,每次去篦麻堂吃飯,總吃不飽。
“您還是幫我把筍絲蛋皮餃子包上,我回來還得吃。”顯金丟下一句話就去了。
篦麻堂屋里沒放炭火,正間空曠,風像不要錢似的往里灌。
顯金看著桌上燒得旺盛的銅鍋子,鍋里翻云覆雨地涌動著豆腐、茼蒿菜、菌子、竹蓀,明明很餓,卻提不起拿筷子的力氣。
瞿老夫人也沒準備吃,問了兩句年后鋪子上的狀況,便一邊垂眼下菜,一邊隨口道,“聽說,今天鋪子上有人來鬧事”
顯金碗里多了幾塊深棕的菌子和青葉菜。
顯金點點頭,把情況大概交代了一遍,“人醒了就離開了,沒濺起什么水花,您直管放心。”
瞿老夫人笑了笑,寡瘦的顴骨突起,顯得人疲憊中透露出幾分戾氣,“不過是來訛詐錢的,你這樣的做法很對,既不軟也不硬,拿幾塊銅版打發了便是。“
說話的語氣,讓顯金想起當初尚老板上門拜訪,瞿老夫人也是一副“給點錢,不叫他走空”的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