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秋白微微皺眉,提出疑問:“可漢字的表意特性,確實增加了學習難度,這是不爭的事實。”
秦浩點點頭,再度在白紙上“日”“月”“山”等象形字,隨后展開:“瞿先生說得對,但這恰恰是漢字的優勢。這些象形字,三歲孩童看一眼就能理解。我們可以從象形、會意字入手,循序漸進。埃及圣書字、兩河流域楔形文字皆已消亡,唯有漢字能從甲骨文走到今天,不正是因為它始終在適應、在進化”
“我們的祖先也遭遇過外族入侵,屈辱茍活,一眼看不到希望的日子,為什么時至今日,四大文明古國只有我們還在存續,每當民族危難之際,總有那么一群人用生命與熱血捍衛民族的脊梁”
“恰恰就是因為漢字,書同文車同軌,文化伴隨著血液一代代流傳下來,貿然廢止漢字,無異于是在自斷脊梁。”
章太炎激動地站起身為秦浩鼓掌:“說得好!”
會場里先是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隨后,掌聲越來越多,越來越整齊,猶如烈火燎原一般蔓延開來。
胡適幾人面面相覷,怎么都沒想到,他們這么多擅長耍嘴皮子的,居然會被一個“無名之輩”駁倒。
就在此時,陳慶同突然舉手:“漢字不適合排版印刷,導致出版效率低下,阻礙文化傳播,這個問題如果得不到解決,教育救國就是一句空談。”
秦浩正色道:“雕版印刷也好,活字印刷也好,乃至現在最先進的滾筒印刷,只要我們解決簡體字的問題,都可以通過技術來解決印刷效率的問題。”
窗外的夕陽漸漸西沉,將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秦浩的聲音漸漸低沉卻愈發堅定:“我明白大家的焦慮,我們被列強欺侮得太久,太想找到救國良方。但文字是我們的根,是我們與祖先對話的密碼。當年王懿榮在龜甲上認出甲骨文時,他看到的不是骨頭,是文明的火種。今天,我們難道要親手掐滅這火種”
會議廳里靜得能聽見懷表的滴答聲。
章太炎忽然重重拍桌:“說得好,說得太好了,我們的祖先大多數時候都是領先世界的強國,現在落后被列強欺壓,那也是我們后世子孫不濟,怎么能把責任推給祖先,推給祖先創造的漢字呢”
“這不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嗎”
雪后的北京城被陽光照得刺眼,國民政府會議廳外的石階上結著薄冰。秦浩裹緊羊皮襖邁出門檻時,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胡適追上來攔住他,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復雜難辨:“白先生留步。“
秦浩轉身,呼出的白氣在兩人之間凝結成霜。遠處景山上的亭子頂著積雪,像戴了頂白帽子。
“適之先生還有指教“秦浩搓了搓凍僵的手指。昨日會場上針鋒相對的硝煙似乎還彌漫在空氣里。
胡適從公文包抽出一迭稿紙,紙張在寒風里嘩啦作響:“這是你昨天寫的《論漢字簡化與文明傳承》的速記稿。錢先生托我轉交《新青年》編輯部。“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個苦笑:“他說要全文刊載。”
秦浩挑了挑眉。昨日還主張廢除漢字的急先鋒,今日竟要刊登反對文章他接過稿紙,發現邊緣處密密麻麻寫滿了紅色批注,有些地方甚至被劃出波浪線,旁邊標注著“此處存疑“。
“錢先生的意思是“秦浩抖了抖稿紙,積雪從屋檐落下,砸在青磚上碎成粉末。
“公開論戰。“胡適扶了扶眼鏡,鏡片反射著雪光:“下月刊會同步刊登他的《答白子瀚書》。“
“雖然白先生昨日在會場的言論慷慨激揚,我無法反駁,但我依舊堅持我的觀點,漢字必須廢止。”
“既然大家誰都無法說服誰,那就讓更多人參與進來,理不辨不明。”
秦浩微微一怔,隨即展顏一笑:“好,這份戰書我接了。”
“那我就在新青年恭候白先生的大作。”
胡適沖著秦浩伸出手。
二人雙手握在一起又很快松開。
秦浩望著胡適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忽然笑了。
要說生存環境,這絕對是最黑暗、最屈辱的時代,但要論文化,這卻是一個璀璨奪目的時代,中西方文化在激烈碰撞中擦出火,縱觀華夏歷史,上一個能有如此激烈思想碰撞的時代,還是春秋戰國時期百家爭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