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大地的風,帶著新麥抽穗時特有的青澀和溫煦,掠過白鹿村低矮的土墻和房檐。
自四年前毅然辭去所有顯赫職位,帶著妻兒回到白鹿原,秦浩就過起了近乎徹底封閉的日子。
白家那曾迎來送往的宅院大門,常年緊閉。無論昔日學生懷著敬仰之情前來拜謁恩師,還是西安城里的新任官員揣著“禮賢下士”的公文,帶著優厚的“復出”條件登門,無一例外都吃了閉門羹。
似乎決心徹底割斷塵緣,只在自家院中侍弄幾畦菜地,或于燈下翻閱些冷僻的書卷,連白鹿村的事務也極少過問。
時間一晃已經到了1949年,臨近五月。
白鹿原上來了一群不速之客,一輛輛軍用卡車朝白鹿村駛來,為首的一輛小轎車里,岳維山拉長著一張馬臉,殺氣騰騰的對秘書叮囑:“待會兒到了白鹿村,要是他姓白的識相,乖乖跟我們走,那算他祖上積德。要是……哼!”
岳維山眼中兇光畢露,手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的槍套:“談不攏,你就立刻發出信號!讓外面埋伏的弟兄們沖進來,把整個白家給我團團圍死!男女老幼,一個不許放過!先抓起來!反抗者,格殺勿論!”
秘書臉色煞白,聲音有些發顫:“可是書記長,這……白子瀚名望太大,萬一……萬一激起民變……”
“民變?屁!”岳維山低吼道,唾沫星子濺到秘書臉上:“都他媽什么時候了?咸陽眼看就要失守!共軍下一步就是西安!上級下了死命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絕——對——不——能——留——給——共——黨!這關系到我們在對岸翻盤的本錢!他要是乖乖上飛機去臺島做他的副部長,那是他的造化。要是還擺他娘的那副清高架子,不識抬舉……”
他猛地將手按在冰冷的槍柄上,臉上肌肉因恨意而扭曲:“……老子也不介意在這里,跟他把這么多年的老賬新仇,一次性算個清楚!讓他白家徹底絕戶!”
那眼神中,是積攢了十多年的怒火和挫敗感凝結成的刻骨殺意。
轎車在白家大院敞開的門前戛然停住。岳維山深吸一口氣,勉強在臉上擠出一絲幾乎算得上“溫和”的笑容,又透著居高臨下的倨傲。他推門下車,身后跟著神色緊張的秘書以及四名魁梧彪悍、挎著沖鋒槍、眼神銳利的貼身衛士。門口院內一派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與此同時,距離白鹿原數十里外的一條崎嶇小道上,另一支隊伍正疾速行軍。
他們穿著樸素的土黃色軍裝,腳蹬布鞋或草鞋,但步伐矯健,紀律嚴明,赫然是人民解放軍的先頭部隊。
領頭的除了軍官,還有一個穿著同樣軍裝卻未戴軍帽、眉頭緊鎖的熟悉身影——鹿兆鵬。
多年的地下斗爭和革命工作在他臉上刻下了風霜的印記,眼神卻更加堅定深邃。
隊伍奔行速度極快,士兵們汗流浹背。
周團長喘著粗氣,抹了把汗,看向鹿兆鵬,語氣帶著不解:“鹿速記,你的情報不會有誤吧?咱們的軍隊眼看就要解放咸陽,兵鋒直指西安,這岳維山不在西安參與防守,也不逃跑,反而帶人到這窮鄉僻壤?”
鹿兆鵬猛地停下腳步,抬眼望向遠處那片在暮色中輪廓逐漸清晰的原塬。
“周團長你有所不知,這白鹿村里有我一位故友,他不僅在關中大學做了十幾年校長,而且還擔任了sx省教育部長,抗日戰爭以來,陜西成為后方軍工廠,這些軍工廠里面80%的技術骨干,都是他培養起來的。”
周團長聞言肅然起敬:“我記得這里也是鹿速記的家鄉吧?果然是人杰地靈。”
鹿兆鵬此刻卻沒有心情跟對方客套,心急如焚地催促:
“周團長你不了解他的重要性,如今國家百廢待興,最缺的是什么——人才!特別是像白子瀚這樣,懂技術、懂管理、懂如何建設國家的高級人才!”
鹿兆鵬語速飛快,眼神灼灼如火:“上級首長下了死命令給我!‘一個白子瀚,能抵得上十個整編師!他的腦袋里裝的不是學問,是未來建設新中國的巨大生產力!’必須確保他和他家人的絕對安全!絕不能落入敵手,更不能有任何閃失!這關系到國家未來的根基!這是政治任務,也是軍事任務!比打下一座城池的意義,更為深遠!”
“明白!!!”周團長再無半點遲疑,肅然起敬后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執行力,他猛地抽出腰間的駁殼槍,幾步沖到隊伍最前面,對著疲憊但意志堅定的戰士們吼道:“全體都有!目標:白鹿原白家宅院!拋棄一切不必要的輜重!全速——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