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中心的東區實驗室比彭覺先預想的要寬敞。六臺精密儀器整齊排列在防震平臺上,墻上顯示屏實時更新著hfr的運行參數。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實驗臺上那三組密封容器,里面裝著不同顏色的陶瓷微球樣品。
“紅色的是正硅酸鋰,白色氧化鋁鋰,灰色氧化鋰。”黃知濤如數家珍地介紹,“每組樣品我們都做了三種粒徑分布,從10微米到150微米。”
彭覺先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一個樣品瓶對著燈光觀察。微球在透明溶液中緩緩旋轉,像極了小時候玩的雪玻璃球。只不過這里面裝的,可能是人類未來能源的希望。
“輻照測試安排在哪天?“
“如果舒爾廷批準,下周二開始。”方鑒明調出一份時間表,“先做72小時低通量輻照,然后……”
一陣急促的警報聲突然打斷了他的話。實驗室紅燈閃爍,揚聲器里傳出荷蘭語廣播。
“只是工作區的例行消防演練。”黃知濤熟練地回答道,跟咱們這邊沒什么關系:
“每周三上午11點準時來一次,比我們的組會還準時。”
眾人笑出聲來,緊繃的氣氛為之一松。彭覺先注意到實驗臺角落放著一個小型國旗模型,旁邊是幾張閱兵式的打印照片。
“你們的‘戰利品’?“他指著那堆紀念品。
方鑒明不好意思地笑了:“外國同行送的。俄羅斯組的里亞申科給了個帶解密的套娃,說最里面那層是托卡馬克裝置模型——雖然我拆到第三層就卡住了,之后也一直沒顧得上研究。”
午餐在研究中心食堂進行,彭覺先驚訝地發現菜單上有中文標注。
“我們來之后,尤其是自從閱兵后,這里突然多了很多華夏元素。”
方鑒明低聲說:
“連咖啡機都新裝了綠茶選項。”
正吃著,一位高個子白人端著餐盤走過來,從領口掛著的國旗來看應該來自法國。
“彭院士?我是核與粒子研究所(2p3)的馬庫斯·勒菲弗。”他操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2002年我們在馬賽的會議上見過。”
彭覺先回憶起來,這位是法國原子能委員會的中子物理專家,當年對中國的液態鋰鉛實驗數據嗤之以鼻的那位。
勒菲弗坐下后直奔主題:
“聽說你們改進了鋰陶瓷的輻照穩定性?我們最近在硅酸鋰摻雜方面遇到瓶頸……”
“……”
二十分鐘的粗略交流后,法國人滿意地離開,臨走時還熱情邀請彭覺先參觀他們在尼斯的實驗室。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方鑒明目瞪口呆,“勒菲弗以前可是出了名的歐洲中心論者。”
彭覺先擦擦嘴角:“科學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有。”
他望向窗外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反應堆穹頂:“現在,我們手里的砝碼更重了。”
下午的hfr控制中心參觀按部就班進行,安全主管范德維爾是個一絲不茍的荷蘭人,了整整一小時講解應急程序,甚至包括“如何在地震時保護數據硬盤“這樣的細節。
盡管荷蘭在有文字記錄以來就沒發生過6級以上的地震。
回實驗室的路上,黃知濤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臉色驟變。
“怎么了?“彭覺先敏銳地察覺到異常。
年輕人放下手機,聲音發顫:“剛剛收到一封郵件……德國那組用熔融噴霧法制備的樣品,在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的測試中全部破裂,他們推遲了原定下周發布的論文。”
方鑒明和彭覺先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意味著中國團隊采用的工藝路線很可能是正確的,而且領先了至少半年。
“先別聲張。”彭覺先沉聲說,“小黃,明天把我們的力學測試數據重新分析一遍,特別是斷裂韌性的那組。”
“……”
夜幕降臨時,彭覺先獨自站在房間窗前,手機屏幕上是妻子發來的消息,問他是否適應荷蘭的天氣。
遠處hfr反應堆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頂部閃爍的航空警示燈像一顆孤星。
他想起今天舒爾廷聽到常浩南名字時微妙的表情,想起勒菲弗突如其來的熱情,更想起黃知濤匯報時那種掩藏不住的驕傲。
三十年前他剛入行時,中國科學家在國際會議上連提問都要看人臉色,而如今,他們帶著自己的發現來到世界最頂尖的實驗室,平等,甚至占據優勢地位地交流、合作、競爭。
“國運即我運吶……”
(本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