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顧庭柯那時候也才八歲,沙發倒是不至于像現在一樣捉襟見肘,他躺得端端正正蓋好被子,只是剛剛閉上眼睛,忽然聽到時棲有些不安地翻了兩下身子。
顧庭柯被這點響聲驚動,幾乎立刻就睜開眼“怎么了”
“阿嚏,”時棲打了個噴嚏,小小的鼻子皺起,聲音含混,有些可憐兮兮的樣子,“庭柯哥哥,我有點冷。”
顧庭柯立刻下床給他去柜子里抱了床厚實的被褥來,這床被子是顧庭柯之前用完洗好的,很漂亮周正的天青色,襯得時棲像只裹了竹葉的糯米團子。
顧庭柯俯身給他掖了掖被角,第一次對待除了學習以外的事物表現出了罕見的耐心,輕聲詢問“現在呢,還冷不冷”
可是他的手還沒有來得及收回去,時棲就攥住了顧庭柯的一點衣袖,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庭柯哥哥,我還有點害怕,怎么辦呀”
顧庭柯自打記事起,便沒有與人同床共枕的經歷。
可是他要怎么拒絕時棲呢
天青色的被子里露出一只雛鳥一般的腦袋,被吹得松軟的碎發低垂著,時棲的臉蛋很白,上面還帶著點粉粉的嬰兒肥,那雙眼睛清澈又明亮,好像是盛了春日的溪水。
顧庭柯剛剛進了被窩,香甜的奶團子立刻就鉆了進來,兩只小手緊緊地抱住他的腰,臉頰埋在他的胸口“庭柯哥哥”
“你真好。”
顧庭柯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動都不敢動,任由時棲的腦袋在他的懷里蹭了蹭,像是標記氣味的小貓“明天是周末,你有沒有空啊”
明天是國學大師的書法課,但是顧庭柯動了動嘴唇,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怎么了”
“我想去梧桐街的那家游戲廳去玩,”時棲說,“但是老板說我太小了不讓我去,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啊”
顧庭柯還沒來得及說話,時棲已經扯了扯他的衣角,軟聲道“好不好呀,庭柯哥哥”
可是他確實從來沒有辦法拒絕時棲。
顧庭柯想。
他注視著十幾年后調換了位置的人時棲像是草莓撻一樣松軟的被子和重新被他吹干的頭發,他的眉眼長開了些,變得更加艶麗精致讓人移不開目光,而那些哄人的手段也似乎更加嫻熟多樣了些。
八歲時以為想不明白的事,十八歲時只稍稍憶起便會知道。
那時候他以為他被時棲抱著,以為自己是這只怕冷又怕黑的流浪小鳥唯一的依靠,推了書法課又推了鋼琴課,有求必應地領著他去玩。
但是后來,在顧庭柯去初中開始忙碌之前,他至少見過七次時棲跟別人一起那個游戲廳里。
七次全都是不同的人。
可是又有誰能夠拒絕時棲呢。
顧庭柯想。
他不是時棲的唯一,但是時棲卻是他的。
他生命中所有的耐心,熱烈,失控與狼狽全都給了時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