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的右手邊,被陽光直射照亮的那一側,墻壁上的畫線條最復雜,能被觀眾看到的東西相對更多,而越靠近男人的影子,畫面越朦朧,線條也越少越簡潔。
這么處理,一來是根據光線條件所做出的因地制宜的調整,使整幅畫的觀感協調統一。
另一方面,也是一種在有限的作畫時間內,對畫面元素選擇性的精簡處理。
畫框處于被陽光提亮位置上的作品,顧為經可以多花費一些筆墨,畫出一幅相對完整的油畫畫面,而靠近陰影,他則只需要在“彩色蒸氣式的陽光與空氣”之中,畫出幾筆簡練的人物曲線就行了。
而到了男人的影子,和沒有被光線所照亮的畫布的左半側,顏色和線條的處理,則變得更加簡單了。
因為深色調的黑暗,完全籠罩了畫布,就像陳生林墻上的那幅《教父》中,馬龍·白蘭度的身影,完完全全的已經融化在了黑暗中。
他只要添加上一些簡略的線條就好。
顧為經在畫面上對于黑暗的處理,和陳生林在畫面上對于黑暗的處理,并不一樣。
他應該感謝這些個月來一次一次在空閑時間里對于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的臨摹。
女畫家卡洛爾不僅僅讓顧為經發了人生中第一篇論文,給他帶來了這些“繆斯女神的賜福小蠟燭”,還為顧為經打開了思路,教會了他應該如何去創作出一幅“深色調的印象派”作品。
誠實的說,藝術從來都不是一個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夠“成功”的行業。
優秀的作品和世俗意義上的成功是兩碼事。
世俗意義上的成功,需要的不僅僅是畫家的努力,還有貴人的青睞,恰到好處的運氣,堅韌頑強的品格……種種種種。
它需要的不光是繆斯女神的賜福,還要有命運女神的垂青。
但是。
練畫……卻是一個只要努力的去畫了,往往總能收獲些什么的事情。
天賦好,收獲的便多,畫技增長如井邊提水,隨提隨有,比如酒井小姐,比如陳生林。
天賦不好,則如竹籃打水。
竹籃提水,并非只是一場空夢。
縱然竹籃提上來,僅僅只沾著幾滴零星的水珠,那也是汗水的結晶。
即使像顧童祥這種不是很有靈氣的禿頭老頭,每天被孫子在后面用鞭子抽著趕著,從床上抓起來哼哼唧唧的練畫。
他也能在每次練畫后有所收獲。
盡管看上去,顧老頭卡在職業畫家一階的瓶頸,怎么抽都爬不上去,很不給力。
可就算同是職業一階接近圓滿的水平。
經過他這段時間日夜不輟的磨練和顧為經這樣更高水平的“名師”系統性的指導,老顧同學如今的繪畫格局和藝術審美的高度,都已經不再是二十年前的自己可以比擬的了。
否則。
他也不會在協會的討論講座上,裝大師裝的那么輕松愉快。
甚至說句實話。
顧為經總是在發愁,自家爺爺的腦瓜子不太靈光,怎么敲似乎都敲不開殼,提起筆來傻乎乎的樣子,這主要是因為他身邊的人天賦太好了。
顧童祥跟酒井勝子、跟唐寧這樣杰出的繪畫天賦比,那老顧同學肯定是廢物點心一個,一把年紀全活到狗子身上了。
但顧為經這種行為就和那些總是喜歡把家里的鼻涕孩和隔壁班的拿奧賽金牌的人比較,覺得自家娃子傻了巴唧的家長們一樣討厭。
此般比較是不公平的。
放到全社會上,甚至單獨放到學藝術的行業群體里,顧童祥的繪畫天賦算不上最好的,但也算不上多差的。
類似伊蓮娜小姐這樣,想畫,愛畫,要資源有最好的資源,要老師有最好的老師,可就是畫不好的,其實也大有人在。
他們不是不聰明,他們只是單純的不擅長這件事。
安娜對舞廳里的小孩子說,她可能生來就擅長一些事情,碰巧,跑步應該不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