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的休息室中。
伊蓮娜小姐的目光從《亞洲藝術》上的英文期刊名移開,重新落回封面的圖片上。
“是宗教畫?”
安娜不是個虔誠的教徒。
不過做為構成中歐貴族精英文化傳統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伊蓮娜家族的成員在傳統上要信仰天主教。
和伊蓮娜家族的歷代女兒們一樣,安娜上的也是有強烈教會氣質的公學。
就是那種老嬤嬤會給學生們讀新約、舊約全書,學校里有獨立的懺悔室,畢業的學生會被稱為“瓦薩”、“圣佛朗西斯”、“萊文頓”姐妹(注),然后嫁給一個在聯誼舞會上認識的類似“伊頓”男孩的貴族學校。
(注:皆為久富盛名,學生第一志愿錄取率接近100%的頂級私立中學。多為女校。而著名的伊頓公學,則只招收男性學生,是所男校。)
顧為經上的中學也號稱是貴族學校,但本質上菲茨也只是一個商業教育集團罷了。
和安娜上的那種學費恨不得貴到讓老顧同學尿褲子,學校職工要遠遠比學生本人多,上課過程是四五個學生跟著一位老教授,在外墻爬滿常青藤的建于1907年的古老小樓里讀莎士比亞的真貴族學校比起來。
還是在鄉下土包子的層次。
伊蓮娜小姐卻不太喜歡校園里那種強烈的宗教氣息。
準確的說。
安娜實在喜歡不起來,任何在二十一世紀,還會發給學生一本《天主教淑女行為準則》做為日常個人操行手冊的學校(即使學校里的餐具是純銀的,她也不喜歡)。
但這不妨礙伊蓮娜小姐對教堂建筑了解的很深。
無論是繪畫、文學、哲學、神學……還是教偵探貓大姐姐談戀愛的情感心理學。
先甭管實操上的效果怎么樣。
樹懶先生一直以來,都是超級出色的理論家——“紙上談兵”的大師.jpg!
安娜隨便掃了一眼期刊上的《雷雨天的老教堂》的掃描封面,便認出了那是一座英國或法國式的殖民地教堂。
區分是英式教堂還是其他地方的教堂的訣竅在于,除非是在特殊的移民社區,英式的教堂上幾乎找不到任何洛可可、羅曼、或者中歐拜占庭式樣的裝潢元素,多為哥特式樣。
而哥特式的美學風格在建筑上又被稱為法國式的風格。
伊蓮娜小姐一直覺得蠻有趣的。
大洋兩岸的英國法國互相看不順眼了那么多年,天主教和新教的宗教戰爭打的天昏地暗,戰火綿延了一個又一個世紀。
可英吉利海峽的兩岸,做為歐洲大陸上最強大的天主教國家,和最為強大的新教國家。英國人和法國人在彼此仇恨、彼此輕蔑、彼此用火炮對射,而他們最為驕傲的標志性宗教建筑,在美學風格上竟然是完全趨同的。
這大概就是某種藝術的強大力量吧?
法醫證據學里有一句名言:凡有相遇,必有交換,凡有交換,必會留下痕跡。
“凡有交換,必會留下痕跡”——這就是在偵探家筆下,總是會一次又一次的被反復提及的著名的「羅卡定律」。
伊蓮娜小姐覺得這句話除了可以用在福爾摩斯抽著煙斗,通過墳地里的一具無名男士指甲縫里的含有織物碎片的泥土,斷定犯罪嫌疑人的身份的場合。
在美學上。
它也有著某種更加恢弘的表達方式。
行商能在南亞次大陸,沿著絲綢之路,穿越瓦罕走廊,在帕米爾高原和興都庫什山脈之間,在跳躍的阿富汗雪豹和長角彎彎的馬可波羅羊群之中,在山崖邊的一座斑駁的佛像之上,看到臉型橢圓,眉細長而彎,眼窩深,嘴唇薄,鼻梁高挺的佛陀面容。
它是犍陀羅式工藝美術風格的特征。
佛教是典型的亞洲文化。
但犍陀羅的藝術風格,卻又帶著強烈的希臘化的特征,這些佛像的面容上,都有著希臘羅馬人的五官面貌。
相關的研究告訴安娜,這是亞歷山大東征的結果,那次東征打穿了亞歐大陸的交通,使得希臘文化和造像藝術能夠向著亞洲傳播。
這種造型風格在舊日貴霜帝國的版圖上發揚光大,在隨后的1000年間,它沿著陸上的絲綢之路傳入東夏,到達盛唐的首都長安,再一路向東,傳至朝鮮,日本,甚至通過海上絲綢之路,再傳回歐洲。
哥倫布船長揚帆起航,懷中放著一本拉丁語的《馬克波羅游記》,準備去尋找那傳說中布滿黃金的國度“中國”。
他在海圖上規劃著自己的漫漫長路的時候,他是否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某種無形無質的東西,已經通過貿易和商隊,越過了重重山岳和茫茫大海,完成了這次環游歐亞的遙遠的旅行?
法顯和尚和玄奘法師,都曾穿越路上絲綢之路,一路深入亞洲的腹地。
當唐三藏坐在駱駝上,在梵衍納國的山間兜兜轉轉,忽然穿過群山,眼前的景色豁然開朗,在日記中寫下“王城東北阿,有立佛石像,高百四五十尺、金色晃耀,寶飾煥爛。”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