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否知道。
他透過雕塑,也許看到的是整整一千年前,蘇格拉底或者亞里士多德的眉眼?
當春秋時代的趙武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殺死了仇人,大仇得報時候。他又是否知道,他的故事又會在兩千兩百年后,變成了著名的“中國迷”伏爾泰筆下的戲劇《中國孤兒》,在巴黎的舞臺上,會有一群穿著袍子,金發碧眼的演員,演義著春秋時代的“王子復仇記”,扮演著屬于他的故事?
「凡有相遇,必有交換。凡有交換,必會留下痕跡。」
安娜喜歡這樣的想象。
它是一枚可以無限延伸的夢想之核,將這個龐大的世界勾連到一起,將所有的名字,所有的故事,通過一條條藤蔓編織在一起,而非在孤獨冰冷的宇宙之中,寂寞漂浮的沙礫。
這種想象有一種雄壯的,浩瀚的美感。
它在告訴安娜。
一切都是重要的,一切都是永恒的。
星星在夜空中閃滅。
它們之間所隔著的無法被言語所形容的龐大虛空。
這些星星從誕生到死亡,它們永遠都不會相遇,永遠都會在自己的天體系中獨自運行。
但是最終的最終。
一百年后,兩百年后,一千年后……一百個一百萬年之后。
它們的光芒,終會交織在一起。
合為一束。
一切又都是不重要的,一切又都是短暫的。
所有的帝王,所有的將軍,所有的陰謀詭計,勾心斗角,所有的強權、奴役與征服,都將會有煙消云散的那一天。
亞歷山大大帝征服了中亞。
他統一了希臘、征服了埃及,滅亡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占領了印度。
他幾乎打敗了所有擋在自己鐵蹄前的敵人,最后,打敗他的也只是死亡本身。
這一幕在安娜的心中,簡直太有象征意義了。
它會讓她覺得十九世紀,人們所無比熱衷的戰爭和殖民是件很無聊的事情。
世界上最強大的統帥,建立起了當時世界上最龐大的國家,他在13年內,征服了50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
當他死去的那一天,馬其頓成為了世界上唯一一個橫跨歐、亞、非大陸的國家。
2300年前,亞歷山大在巴比倫的遺址上病逝。
四大文明古國,他“征服”了其中三個,他就是“征服”這個詞的化身。
可終究……還是有什么是這樣的領袖也無法征服的。
它是強權和軍隊所無法打敗的。
詩歌里說,他遠征亞洲,命令士兵把一切活的事物都帶走充作奴隸,在土壤中播種下“鹽和荊棘的種子”。
“這樣那里將不再有人間歡笑,藝術與詩歌,只剩下野獸和荒草。”
而就在亞歷山大死后不久。
希臘化的佛像開始在中亞傳播,也許有某一尊佛像上,便印著亞歷山大本人的臉。
那么。
到底是亞歷山大征服了佛陀?
還是佛陀征服了亞歷山大?
這是一個難以被人所回答的哲學問題。
伊蓮娜小姐只知道,不管那是什么,但那并非是“野獸和荒草”。
歷史一次又一次的說明了,文明不會被騎兵、戰艦、或者西方傳教士殺死,文明自會生長、繁衍,
它會彼此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