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幾乎是一眼,就發現了畫面上層所漂浮的深色云海的精彩之處。
雷雨往往代表著某種陰霾沉郁的形象,但當這些雷云被畫家用筆在畫紙上勾連成為一個整體,將它們化作短促而有力的線條,滿目的莊嚴或者翻滾的憤怒的時候。
那么這樣的云采,就像是被閃電擊中的枯木一樣,熊熊燃燒了起來。
它所蘊含陰森冷硬的氣質,立刻就被蒸發的干干凈凈。
這種色彩讓伊蓮娜小姐想起了另外一幅深色調的經典印象派作品《雷雨云下的麥田》,它是梵高的代表作,畫中用短促的藍色調筆觸描繪的云彩化作了風暴,占據了畫面上的半壁江山。
梵高在1890年的春天畫下了那幅畫。
同年七月。
他在精神錯亂之中,選擇了開槍自殺,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雷雨云下的麥田》也就成為梵高一生中所創作的最后幾幅作品,成為了他的絕筆之作之一。
有學者會把這幅畫,解讀成了梵高對于生命和生活的絕望,認為梵高以一種狂亂的氣質,用藝術作品,表達了他不曾說出口的呼救之情。
安娜有著不同的看法。
站在歷史后人的角度,去按圖索驥,給予某種照本宣科的答案,是最容易的事情,卻也是最沒有技術難度的事情。
海明威在1961年自殺了,所以他在生命的最后,所寫的文章,其實都是在說“我要死了,快來救救我啊。”
本雅明在1940年自殺了,所以他生命的最后,所寫的詩歌每一句都是在說“我要死了,快救救我啊!”。
基于同樣的原因。
梵·高在1890年自殺了,所以他生命的最后,所畫的畫每一筆,每一畫,也理所應當的都是在說——
“我要死了,快點,誰來救救我啊!”
安娜心中。
這樣的解讀更像是拿著過期開獎彩票去預言昨天大樂透結果的拙劣的占卜師所做的事情,而非一位專業的研究學者應該給出的結論。
看不出任何有深度的思考在其中。
有些人,比如本雅明或者自殺愛好者太宰治。
他的東西讀來確實是有一種強烈的厭世氣質的,整天都是“哦,媽媽,我要死了。”
也有些人。
比如梵高的《雷雨云下的麥田》,安娜覺得這張作品的雷雨云中,蘊含著創作者的“呼喊”是對的,“呼救”卻未必。
比起絕望中的呼救。
它倒更似是某種對于世界的激烈嘶吼。
梵高的晚年確實精神狀態越來越不穩定,常常陷入一種狂躁與癲狂之中,也許正是這種精神狀態讓梵高畫下了那幅畫,也是同樣的精神狀態,讓藝術家把槍口對準自己扣下了扳機。
但要說這幅畫里便蘊含了死亡的呼喊。
那到未必。
而這張畫里,同樣是雷雨云,比起梵高的畫,筆觸要更加細膩,要更加精致,也要更加柔軟和平衡。
「教堂畫」是印象派里最為經久不衰的繪畫題材。
很多油畫家一生中都畫了一大堆的教堂。
而印象派畫家,在所有的西方油畫家流派中,都屬于特別特別喜歡畫教堂的類型。
但是。
安娜越看,越是發現,這并非是那種常見的教堂宗教畫,甚至這也并非是梵·高在畫布上所留下的那種狂亂呼喊。
如果畫面中只有雷云,伊蓮娜小姐會這么想。
可有了中間的那束燭光。
畫面的氛圍傾刻之間,變陡然一變。
它讓作品從一種失望,轉向了一種熱忱的希望,從一種狂亂,轉向了一種平衡。
從對現實的失望,變為了對命運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