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比榮耀更晚腐朽。”
安娜看著這張《雷雨天的老教堂》,她又想起了這句刻在伊蓮娜莊園長階扶手上的話。
她能認出這不光是英式教堂,還是殖民地式的英式教堂,也是因為同樣的緣故。
在19世紀歐洲中心主義的視角下。
傳教士帶著懷中的福音書,伴隨著殖民船走向世界,是將所謂的“文明”向所謂的“野蠻”傳播。
教堂更是核心建筑,往往會在殖民地統治的最初便計劃著開始修建。
理論上它要建的一絲不茍才可以,比如像法國人占領越南時期,在越南的首都修建圣母堂的時候,相傳建筑里每一塊磚,都是從法國本土專程運輸而來的。
可實際上。
還是有很多教堂即使整體上遵循歐洲式的建筑規范,小的細節處依然會體現本地化的特色。
本土的美學理念,同樣也會影響到教堂的設計與運行。安娜甚至在非洲馬里見過造型非常有當地特色的傳教士教堂。
文明的影響是相互的。
凡有接觸,必有交換。
即使是很多當時歐洲人心中“野蠻落后”的文明,也是如此。
英國人的艦隊、槍炮與病菌,都無法改變這一點。
無所不能的耶和華或者榮光璀璨的圣母瑪利亞也不行。
是文明征服了將軍,還是將軍征服了文明?
是神明征服了藝術,還是藝術征服了神明?
誰又能說的清楚呢。
沒準是平等、文明、包容的精神,贏得了最后的勝利。
這也是安娜之所以喜愛印象派原因。
它不光是一種很美,很漂亮的藝術,還是一種非常包容的藝術。
莫奈、雷阿諾、或者德加、馬奈……他們發現了傳統東方美術中,畫家對“物性力量”以外的東西的探索與追求。
它是與西式繪畫哲學截然不同的展開方式。
就像是用畫筆繪畫蘋果的“紅”,和繪畫蘋果的“香”之間的差別。
他們意識到了在“寫意”的這個層次之上,也許東方的藝術家們在過去的幾百上千年之中,已經走了很遠的道路。
于是。
他們欣喜若狂的吸收了它們。
通過捕捉瞬間的印象和感受,他們完成了從用畫筆純粹的描繪現實世界的客觀景像,到注重意境的塑造和情感表達的改變。
這種包容性的精神,造就了印象派的偉大,也造就了印象派的雋永。
而這種對于瞬間感觸的捕捉與刻畫,總是能一次又一次的打動伊蓮娜小姐,就如現在安娜手中的雜志封面——
老教堂門前的圣母像,石質干枯而粗硬。
印象派式樣的短、繁的筆觸畫法,本來在刻畫精細的景物的時候,常常會給人一種模糊的、朦朧的印象。
然而。
伊蓮娜小姐還是看出來了,那種石像上粗礫的感覺,并非是畫家用筆能力不足,所造成的無可奈何的粗糙,而是一種有意為之的粗礫,似是代表著歷史、傳統或者別的什么東西。
與之相反。
天上的雷云就被刻畫的很是細致。
普通人看這幅畫的時候,因為整幅畫整體是暗色調的原因,很容易把教堂上方的雷云和整幅畫的遠景與夜幕含糊到了一起。
尤其是畫面沾了灰塵之后,這幅畫就會立刻便得灰樸樸的,甚至是臟兮兮的。
仰光酒店的工作人員,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在清理庫房的時候,把它當成垃圾給打包處理掉了。
安娜并非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