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得到伊蓮娜家族這樣的大金主的喜愛,都意味著誰將正式進入上流社會,從此職業道路一帆風順,衣食無憂。
這個行業階級分明。
大畫廊遞來的一紙合同,是可以讓顧童祥美的好像照鏡子時,多長了兩根頭發似的好事情。
可大畫廊也不是沒煩惱。
他們也要求人。
馬仕三世這種資產幾億歐元的大老板、億萬富豪,也要在漁鉤上綁上5000萬刀的大合同,站在海邊扶著老腰,拼命的甩桿子,試圖能勾引某到只體重230磅的胖海豹“酒井一成”咬鉤上岸。
而如果安娜·伊蓮娜看著誰的眼睛,說祝賀你,你的進步讓我期待,請去用作品把內心的聲音講給世界聽吧。
就算這并沒有隱含著要贊助你畫展的意思,只是純粹的夸獎,也已經足夠讓酒井一成都心滿意足的好似在睡夢里多啃了兩筐甜甜圈。
無關利益得失。
當一個同時贊助過安格爾和德拉克洛瓦,曾為魯本斯和西奧多·杰里柯出資開設個人畫展,邀請游旅中歐期間的康定斯基到家中做客,一起討論過藝術,是畢加索與蒙德里安的最大買家,收藏室里擺放著達芬奇的手稿的古老收藏家族的繼承人、最有權力的藝術評論雜志的最大私人股東,當面對你說“祝賀”的時候。
誰的心里不會被巨大的喜悅與巨大的虛榮所填滿?
這一刻。
人們是否都會有一種錯覺——好像藝術世界光輝璀璨的頂峰,已經在對他招手,恍惚間,認為他也將載入史冊,與世長存?
應該吧。
酒井勝子覺得她的內心應該充滿了喜悅。
她理所應當被喜悅所充滿。
可惜沒有。
完全沒有……不……或許還是有吧?畢竟能擁有伊蓮娜小姐的好感真的太難得了,但是也只有一點點。
不多的一點點。
她安安靜靜的側著頭,俯身望著下方的展臺。
女孩剪的整齊的劉海垂在眉梢。
從這個角度看不到畫作的正面,勝子只能看得到展臺的背影,金屬的展臺基座印在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著陽光。
它像是一盞夜幕中的屋燈。
走向成功的歡喜原來是這樣的感覺,有被肯定的快樂,有滿足自己的快樂,有滿足父母期待的快樂,有走向成功的快樂……
有期待。
有渴望。
有傷痛。
她的心是一只竹片編成的背婁筐,勝子一邊走,一邊往里面放果子。
七情六欲、愛恨離愁。
邊走邊放、邊放邊走。
最后她站在這里,站在濱海藝術中心的三層,不遠處是策展人唐克斯,是父母,身邊是名滿天下的伊蓮娜家族的繼承人。
她在這次畫展上出道。
目前為止,一切都很順利。
有一天,不需要太久,她也許同樣會名滿天下。
酒井勝子身后的大簍里,也已經堆積了高高的一筐東西。
壓壓的一片,與背簍的頂端平齊。
但是它就是壓不實。
人永遠無法用果子填滿竹筐的所有空間。
看又填滿了,卻又填不滿。
那里總會有縫隙存在。
酒井勝子把諸般苦、辣、快、欣,紅的,綠的,黃的、白的果子一一放進竹筐之后。
看似填滿了,卻又填不滿,心中總會有縫隙存在。
不多。
一點點。
但就是壓不實,壓不緊,讓人空落落的。
那甚至不是有形有質,讓人哭得撕心裂肺的難受。
酒井勝子不是哭起來沒個夠的女孩。
哭過以后,就不再哭了。
她只會覺得有一點點的冷,有一點點的寂寞,會覺得開心不是真的開心,滿足不是真的滿足。
它不會讓她在睡夢之中驚醒,卻會讓她難以入眠,在酒店的席夢思床上久久的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在希爾頓的客房窗邊,望著藝術中心的燈火輝煌和海岸線上的潮起潮落,直到深夜。
幾個月前。
她也在仰光的酒店窗邊,這樣看雨。
幾個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