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弟,你要明白——公爵夫人是不會和碼頭的水手滾床單的。”
“公爵夫人擁有全巴黎最漂亮,最富有才華的詩人當自己的情人,這是社交圈人人羨慕的事情,搞不好人家公爵本人都不在乎。但公爵夫人和全巴黎最漂亮,最富有才華的水手一起睡覺,傳出去便立刻會迎接自己的社會性死亡。所以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
“不會,永遠不會。”老楊輕聲說道。
“貴族家里的女人愛fonds,銀行家的女兒愛vons。這是德意志帝國皇帝的原話,無論是fonds還是vons,反正是沒有人會喜歡sailors(水手)的。”
fonds有大宗資金、金幣作響的含義。
而vons——von,即姓氏“馮”。
姓氏中含有這個中間名,在過去的幾百年中,一直是中歐最有代表性的上流貴族們的象征。
“今天你要在宴會上見到的那個人,那位伊蓮娜小姐,你要明白,即使法律強制性的去除了她原本名字里的von三個字母,她依然既是vons的一員、又是fonds的一員,她依然能以伯爵的身份,參加歐洲各個王室的私人酒會,在歌劇院里有自己家族專有的包廂,胸口掛著vip貴賓卡,出現在各大展覽中。在舊歐洲的土地上,有些高人一等的貴族傳統,那些三、六、九等尊卑貴賤,從來不是隱去了姓氏與爵位,就能真的隱去的。”
老楊笑了笑。
“我曾在倫敦混跡過多年,在如今英國的酒吧里,聽說你有王室血統,就算是非常犄角旮旯的血統,或者和某某爵爺沾親帶故,就算你只是一個送外賣的屌絲,依然是會有人舉杯向你敬酒的。他們會覺得你生來就特牛逼。”
顧為經略微有些不快。
老楊的話讓他不快。
他也不知道對方為什么要和他講這些事情。
但他并沒有輕易的在臉上流露出自己的不滿。
“明白了,但不過是一場宴會而已,想來,我們也不是為了和公爵夫人滾床單去的。”顧為經只是輕輕的笑笑,“我和那位伊蓮娜小姐,最大的交際,也不過應該只是能說上幾句話而已。甚至連說句你好,都未必有機會。所以……不管她是fonds、vons還是sailors,都應該和我——”
“有什么區別呢?”老楊手搭在顧為經的肩膀上,打斷了他的話。
顧為經擰了一下眉頭。
“無論你是想和公爵夫人滾床單,想獲得貴人的賞識,或者是獲得伊蓮娜小姐的善意,又有什么區別呢?這一切,不全部都只與權力相關么?不管你能做的是和伊蓮娜小姐說幾句話,講段子逗她笑,還是只能遠遠的朝她笑一下,所謂衣冠楚楚的上流宴會,不都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地方么?”
“或喜歡、或不喜歡,你真的能不在乎對方是fonds、vons還是sailors么?正如或喜歡或不喜歡,她又真的能不在乎你是fonds、vons還是sailors么?”
鏡子里的老楊,朝顧為經輕輕眨了眨眼睛。
顧為經愣了一下。
這一刻。
鏡子里曹老的私人助理油乎乎的臉上,眼神一片清明。
那是一種極為罕見的眼神,深邃的像是牛仔洞穿世界的槍口。
幾番接觸下來。
顧為經意識到老楊真的是一個很特殊的人。
楊德康的身上總是繚繞著無法消散的土氣和油膩,帶著被社會雕琢出來的八面玲瓏的油滑與圓潤,像是一只毛發打著油、裹著土、伸著脖子四處找人擼的田園土狗。
可總是有那么一瞬間,在幾十上百句油膩對話中的那么一兩句,卻能帶著讓人驚奇的敏銳與清明。
不是丑小鴨化身白天鵝的華麗蛻變。
老楊一直都是土狗。
只是某一瞬,像是槍口的氣浪震散了塵土,激飛的烈焰灼凈了油漬。
在擲地有聲的話語里,有什么東西從土狗的身體里躍了出來。在這浮云朝露般的神妙瞬間,鏡子里的不像是哈士奇、吉娃娃或者柯基犬。
鏡子里注視著他的,簡直是一個洞徹世界的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