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金娘娘七上八下,始終沒能放松精神。
原本她是萬事不過心的主兒,也不懂得人間疾苦,以為自己能富貴一生,受用一生,管他東南西北風。可打從被降了位份開始,她就發現有些不對勁了,皇上明明說過會恢復她的位份,結果只是口頭上的承諾,到今天也沒有兌現。
“錦衣衛那幫人的脾性,你知道嗎”金娘娘的嗓門忍不住打顫,“是附骨之疽,是趴在人身上吸血的毒蟲,只要被他們盯上,即便一時能脫身,將來也必不得善終。我現在,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去求萬歲爺,一點用都沒有,我還能做什么呢”說著忽然想起來,緊緊抓住了她的手,“你不是和錦衣衛指揮使相熟嗎你替我去找他,打聽打聽虛實,現在就去吧”
再去和余崖岸打交道,如約是一千一萬個不愿意。但金娘娘面前又不好推脫,只能迂回規勸,“天色不早了,奴婢要是這時候去錦衣衛衙門,就回不來了。娘娘先定定神,仔細回憶回憶萬歲爺剛才說的話。萬歲爺說,消息沒到御前,就不是大事。還說等閣老回家,請娘娘好生規勸閣老,話里話外的意思明擺著,閣老不會有什么閃失,至多不過是敲打罷了。您這會兒忙亂,萬一把小事鬧大了,反倒得不償失。還是暫且按捺,等明天聽了信兒,到時候再想法子,也好有個章程。”
好在金娘娘聽勸,她在夾道里呆站了會兒,夕陽迎面灑了她滿懷,終于把她腦子里的混亂曬干了。
“先回去。”她轉身朝永壽宮走,邊走邊道,“就依你的,打發個太監出宮,問明白原委,明兒再想怎么應對。可如約,要是這事懸而未決,你就得替我跑一趟了。余崖岸那個人,著實不好打交道,你既然有門道,替我攀上這條線,我虧待不了你。”
如約不好回絕,硬著頭皮說是,只盼金閣老有驚無險,暫且讓她應付過去。
頭天派出去的鄭寶,第二天宮門一開就回來了,忙著向金娘娘回話“閣老在錦衣衛衙門逗留了一個時辰,錦衣衛倒也沒有慢待閣老,看茶看座,把閣老奉若上賓。問的是春闈泄露考題的事兒,那位會元身上疑點重重,著實要往深了查。原本是與閣老不相干的,壞就壞在閣老收他做了門生,這事兒就說不清了。”
金娘娘憤憤,“有什么說不清的,我父親只是惜才。新科的舉子貢士拜到門下,只要言行得體正直,收為門生又怎么樣”
鄭寶順著金娘娘的話頭不住附和,“就是,考題又不是閣老泄露的,錦衣衛橫是沒事找事。”
可如約的父親在東宮詹事府任職,自己常聽父母談論公務上的事,多少知道些做官的忌諱。就因為你權勢正盛,惜才的同時更要避免結黨。原本收幾個門生倒也無傷大雅,但要是有人存心針對你,這事就可大可小了。
反正金娘娘是沒想到這層,只管埋怨錦衣衛下黑手,忙著替父親叫屈。當然,她也懂得憂患,這日御醫來請平安脈,她一再叮囑看得仔細些,急切地追問“脈象有沒有異樣”
御醫舔唇嘬腮,仔細把了半晌,最后說“娘娘氣血豐盈,五內合和,康健得很吶。”
金娘娘要聽的不是這個,她希望御醫猛不丁來一句“娘娘大喜”,那么所有危機就都迎刃而解了。
可惜沒有,什么都沒有。她除了有個不易生病的身子,還有個不易受孕的體質。就說上回,皇帝留宿永壽宮,到今兒已經三個月了。這三個月她日思夜想,就盼能有好信兒,老天爺再疼她一回。誰知老天爺不在家,徹底出門云游去了。
她不敢說皇帝不行,只能埋怨自己沒福分。御醫一走,她就上完立媽媽跟前磕了幾個頭,唉聲嘆氣說“求媽媽保佑,讓萬歲爺再上我這兒來一回吧。我們家這處境,除了生出皇長子,沒有去根兒的好辦法。”
如約抬起眼,看了看慈眉善目的神像。那天她上養心殿送常服便靴之前,也拜過完立媽媽,可惜出師不利,鎩羽而歸。金娘娘求了這些年,完立媽媽可能從沒正眼瞧過她,日常的保佑尚且不奏效,更別提救急的央告了。
金娘娘虔誠地誦了半天經,才從配殿里退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