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缸里接的是雨水,主要是防著家中失火用的,大戶人家都會在院落當中擺放許許多多這樣的大缸。常年不使用,缸里長滿了青苔,還有各式臟污,不湊近還行,湊近了都覺得臭不可聞,更何況直接被投進缸中?
剛出來的時候,只顧著咳嗽吐水,等到稍稍恢復了一些,那股子腥臭味就席卷而來,武三爺頓時忍不住哇哇大吐起來。
“至于你說的擅闖私人府邸,還有什么以武犯禁,巧得很,我本身是個錦衣衛,你武家最高不過從四品,竟然犯諱懸上了‘武府’的牌匾。別說我闖進來,我就算是把你家那位國子司業拿去錦衣衛的詔獄里問問話,誰還能在圣上面前參我不成?”
這番話,程煜其實并不是說給武三爺聽的,因為他已經看見,武府當中,又有人正在走來。
程煜跟武家其實很熟悉,這位武三爺,他早就煩的不行,甚至于他在塔城惹過的麻煩里,還有程煜幫手解決的。
但是以往看在武家功和武家英兄弟倆的份上,程煜是懶得跟他計較,今日他這般自己撞在程煜手里,程煜當然要好好教訓他一番。
而此刻,教訓已了,既然又有主人現身,那么程煜無論如何,都要在理字上先站住腳,好叫對方無可挑剔。
來人程煜也認識,是武家第三代主支的老四,也就是武家皓被過繼過去的那位四叔——當然,顯然武家皓要管他叫爹了。
這位四叔,年少時也被寄予厚望,十五歲中了生員,得了秀才的身份。進入府學之后,兩次科考,終于給他中了個舉人。但此后就再無建樹,三年一試,一直考到了四十余歲才總算放棄。
甚至于都不是他想放棄,而是他的大哥,上一代的族長,將明顯更有希望的武家皓過繼到了他的門下,而武家皓三年當中連過三關,直至被皇帝點了榜眼,武家這位四叔終于徹底認命,老老實實,也盡職盡責的為自己這個“兒子”打理起武家家族的事務。
可以說,武家的族長是武家皓沒錯,但實際上真正掌權的,反而是這位四叔。
程煜跟他算不上熟悉,因為這位四叔早些年刻苦的很,武家行伍出身,想要轉而讀書,實在是沒那么容易。他能連過童試和鄉試兩關,已經算是基因突變的結果了。
畢竟府學好進,武家的子弟因為有蔭庇的關系,基本上就算是過不了童試,也肯定能進。甚至于再捐點錢,直接以例監的身份進國子監讀書都沒啥問題。
但是,在鄉試里中舉,那還是需要相當的真才實學的。很多考生,考到皓首黃發也還只是個秀才。
甚至于,在大明朝,有金舉人銀進士的說法。造成這種說法的,是因為生員基數龐大,除了正經通過童試拿到生員資格的,還有蔭庇和例監直接進學的。這就導致了每三年一次的鄉試,其中舉的比例大概是三十比一左右。
而成為了舉人就意味著已經邁過了當官的門檻,是有可能授官的,雖然不是每一個舉人都能混個官當,但對于武家這種有蔭庇的,其實沒什么問題。
會試是在鄉試第二年的春天進行,從舉人到進士的錄取比例,大概在十比一左右。
倒不是說考試的難度降低,而是錄取的比例大大增加了,看起來似乎是中舉比獲得一個同進士以上的身份更難一些。
這也是他一直不甘心的原因,雖說當時他就可以選擇入仕為官了,別的舉人做不到,武家肯定是能做到的。但他總覺得自己這次會試不中,下次肯定能中,這一來二去的耽誤著,一晃就是六七次。
三年一次,二十多年轉眼而逝。
當初的少年,彼時已經雙鬢斑白,加上武家又連續出了武家英和武家皓這兩個旁支庶出的進士,武家皓更是一甲榜眼,四叔自然就成為了被放棄的那個。
雖說沒能中進士,最終也沒有選擇入仕,但四叔畢竟是武家不可多得的讀書人,能中舉人也已經很了不起了,每三年全國也不過兩三千的舉人而已。加上武家皓這個他名義上的兒子如今已經是武家未來的頂梁柱,四叔的地位水漲船高,代行族長之職,數年來倒是讓他也養成了一副處變不驚的沉穩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