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姿態依舊閑散,垂眼俯視著盛拾月,將她的恐懼收入眼底,不知想了些什么,好一會才說了句“你一點也不像你阿娘。”
盛拾月身軀一抖。
可事實上,盛拾月五官輪廓都像極了皇貴妃,不曾撿得盛黎書半點,而其他在世皇嗣都也是如此,多與自己母妃相似,與盛黎書相同,生有細眉丹鳳眼的皇嗣,唯有廢太女一人。
許是盛黎書自個也想起什么,瞳孔虛晃了下,沒了焦距。
在這難言的凝固氛圍里,盛拾月恍惚了下,竟又想起往事。
景陽宮也曾熱鬧過。
那時的大梁正是欣欣向榮之時,文有寧相,武退匈奴,新君任賢革新,儲君睿智,其余皇嗣皆聰慧靈敏。
雖未定皇后,可將門葉家出身的皇貴妃已足夠尊貴,膝下盛拾月年幼,與儲君感情甚好,好到夜夜都要與皇姐同睡一床,否則就抱著被子嚎,連最愛的阿娘都不要。
而盛黎書樂得如此,常常將盛拾月往大女兒那里一丟,便攬著皇貴妃去逍遙快活。
人們總說后宮里都是勾心斗角、暗潮涌動,可盛拾月只覺得那時的景陽宮才能叫做一個家。
母皇雖忙,卻會將她抱在膝上打趣,阿娘寵溺,不要她學文學武,偏教她歌舞,偷偷帶她溜出去玩鬧的皇姐,時常跟著她們身后的五皇姐,還有會帶來各種新奇玩意的小姨,就連天天琢磨著如何奪位的三皇女都覺得有趣。
那時的大梁,可真好啊
垂落在身側的手驟然緊握成拳,盛拾月入宮時曾一遍遍告誡自己,忘記、壓住、不要想起。
可還是被盛黎書的一句給輕易擊潰。
她幾乎是不過腦子地脫口而出,問“那太女呢與您像嗎”
盛黎書驟然回神,眼眸瞬間變得銳利深冷。
不敢想象,這劍拔弩張的兩人,也曾有過母慈女孝、繞膝承歡的時刻。
而如今,盛拾月懼她、恨她、敬她,唯獨不肯親近她。
盛黎書眸光一閃,直接揮手將棋盤掃落,只聽見“嘭”的一聲,飛起的棋盤直接撞在盛拾月腦袋上,猝不及防間,跪在地上的身體一晃,黑白棋子盡落,發出噼里啪啦之聲,
血水瞬間從破開的額頭流淌,平日最怕疼的人卻一聲不吭,她眼周紅成一片,咬緊的后槽牙又懼又怒,渾身抖得厲害。
她憋得太久了,從眼睜睜看著皇姐倒在血泊之中,到親眼見著阿娘郁郁寡歡至離世,她裝成不學無術的紈绔,她裝作嬉笑怒罵的廢物,她放任自己分化失敗、腺體被毀,只求離京,只求離開這個害死她親人的皇城。
可為什么還是有人不肯放過她。
皇姐有什么錯
阿娘有什么錯
小姨有什么錯
寧清歌又有什么錯
濃稠的血液從額頭流淌而下,穿過眉毛,染紅眼周,將精致面容徹底毀壞。
為什么呢
為什么會落得今天這般下場呢
盛拾月日日想、夜夜夢,尋來的記文野史堆滿滿間書房,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面前這位帝王,想要什么,為什么要這樣做。
她什么都想要,什么都需要,她需要一個足夠強盛的大梁,需要足夠卓越、為萬人稱贊的千古功績,想要獨占史書一頁,成為曄曄生輝的太陽,不允許任何人能擋住她的光芒。
她要給她那些埋著地底下的母親、姐妹看看,到底誰才是勝利者,誰才是最優秀的那一個。
可她的出身,她的自卑、她的多疑,又讓她無法相信任何人。
眼前這個高高在上的帝王,在少年時期,可是一個出身低賤,沒有任何優勢的皇女。
盛拾月無法尋到對方曾經受過什么屈辱,那時盛黎書如此渺小,完全被掩著兄長姐妹的光芒下,就連負責撰寫的史官都將她遺忘,只在后來分化時,被隨意添了一筆,帝十七女分化作乾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