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追“媽媽說過。”
菲尼克斯連接到郎追時,就聽到郎善彥說了一句話,“你媽真是的,什么話都跟你漏。”
小朋友驚了一下,以為自己誤入夫妻吵架,然后兩口子分開跟孩子說配偶壞話的場景,自有記憶以來,菲尼克斯在這種事上積累了豐富的經驗。
郎追抬手示意待會聊,但菲尼克斯不肯下線,只是很擔憂地看著他。
他不方便當著爹的面對菲爾說話,內心無奈,還要繼續和傻阿瑪的對話。
郎追又拍拍郎善彥,繼續問“不能切嗎”
郎善彥搖頭“義莊里死人的肺,阿瑪切過,但那些肺和得了肺積之癥的肺不一樣。”
郎追“那就把和正常人不一樣的地方切掉啊。”
郎善彥“肺被肋骨包著,怎么隔著骨頭切肺呢”
郎追“把擋路的那一截肋骨切開。”做個切口啊。
郎善彥“萬一切到血管止不住血怎么辦萬一切完感染發炎了怎么辦本來還能活兩年的人直接就死,萬一切開胸腔,發現他徹底沒救了,那他不是白挨這一刀”
做手術有那么多萬一,郎善彥和郎善賢一起琢磨西醫以來,也只偷偷給一個鄉下漢子切過腸子,他費盡心思,連才做出來沒多久的七蛇丹都用上了,提心吊膽生怕人術后炎癥,可腸子和肺能是一回事嗎
再說七蛇丹是能清熱鎮炎,可也有人吃了以后沒用的,它的藥效不夠強,遠遠不能達到郎善彥心中對成品的標準
郎追說“怕流血就把動脈夾起來,然后縫,發炎聽天由命,要是沒救了,就關胸縫好,告訴他手術也救不了他。”
郎善彥望著兒子清凌凌的眼睛“切了肺,他以后怎么呼吸呢”
郎追回道“切一半,留一半,我也用聽診器聽了,我覺得月叔叔是右肺聽著很怪,左肺還行,切右保左。”
人體本就有設計冗余,就算切一葉肺,剩下的一葉也夠人用到七老八十,清朝人平均壽命也就31歲而已。
再說月紅招刀馬旦出身,嗓門一開,隔著幾十米都聽得到聲音,背著十來斤的行頭還能在臺上連翻三十個跟頭,就算肺活量減半,依然比不運動的脆皮人高。
郎善彥報出來的猶豫的點,郎追全都能給出答案。
郎善彥知道兒子從會說話起就開始學醫,如今背過的書堆起來已經比他的個子還高,還是不由得感嘆“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虎一個病人都沒治過,連在阿瑪頭上施針都不敢,就敢說切肺”
萬一這孩子長大以后看到個病人就說切,那不得天天被病人全家追著揍嗎郎善彥心憂之余,又覺得這孩子的果敢極為難得,日后說不得有大出息。
郎大夫不知道的是,郎追不敢在他頭上施針,是因為他這輩子就扎過親爹一人,經驗稀缺,自然格外謹慎,但要說起切肺的話,不管是切肺上葉、肺中葉、肺下葉、還是全肺切除,郎追都做過。
小黑醫是這樣的,有沒有執業證書不要緊,業務能力一定要全面,這樣才能賺上大錢,認識更多大頭目,最后將他們一舉賣給警方,跑路回家。
郎追說“阿瑪,就算這次月叔叔救不回來,到了下一個,也許你就能救了,你和我說過,做大夫,經驗很重要。”
郎善彥嚴肅起來“寅寅,阿瑪再說一次,不行,你說的切肺太過兇險,阿瑪不能拿病人的命練醫術。”
郎追也直視郎善彥的眼睛,說“阿瑪,你說大夫贏不了世道,可你看起來很想贏,月叔叔肯定也想贏。”
世道是很難改變的,但當醫生開創一項能夠挽救絕癥病人的新手術時,當無數病人會因為這項新手術得救時,世道就至少被這名醫生改變了一部分,因為有更多人會活下來。
郎追知道這種實驗性質的手術風險很高,但月紅招想不想做都沒關系,他只是想告訴郎善彥,大夫面對殘酷人間時并非沒有反抗之力,醫術就是他們最鋒利的武器,你這一生還要幫助很多不甘的人對抗死亡,別喪氣。
郎追告訴郎善彥“阿瑪,去問問月叔叔吧,問他要不要做切肺,若是他不想,你也可以記錄他的病癥,為治療下一個肺積之癥做準備,只要有阿瑪你這樣的人日復一日的努力,肺積總有一天會被治好的。”
格里沙上線時,正好聽到這段對話的尾聲,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識覺得,寅寅和謝爾蓋舅舅一樣,也是一條好漢。
郎善彥被郎追出乎意料的話語驚住,這一次,他再說不出更多理由,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
這孩子和他媽媽真像啊,一想到崽這么像心愛的人,郎善彥的心便生出快樂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