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斷開了連接。
格里沙立刻連上寅寅奇卡的弦,那邊接通的很快,格里沙才上線,便看到秦追蹲在柴火堆旁,穿著蒙古的皮袍,黑發在腦后打成辮子,他的面龐被白色的棉布口罩覆蓋大半,清麗的眼中滿是沉靜。
他握著一把精巧的娟扇,不緊不慢搖著,火堆上的鍋里泛出苦澀的湯藥氣味。
格里沙蹲著,詢問道“這是能治療鼠疫的藥嗎”
“嗯,升麻鱉甲湯,金匱要略的方子,用來治療爛喉痧很有效果,以前也用以治療鼠疫。”
秦追頭也不抬地說“我阿瑪和我聊過,在我出生前幾年,他也只有十幾歲的時候,兩廣出過一次鼠疫,當時好多名醫都奮不顧身地投入其中,等到疫病平息,留下來幾張很有用的方子。”
看這個藥鍋還行,他又去照顧另一個藥鍋,這一處地方竟是有近十口鍋,都燉著藥。
秦追介紹道“這是辟穢驅毒飲,專治鼠疫,不過這些湯藥治鼠疫的效率不高,只有五到七成。”
要是有鏈霉素和多西環素就好了,秦追心里再次遺憾。
格里沙環顧四周,只看到秦追身后有幾個大帳篷,外圍是騎著馬兒、帶著口罩,面帶畏懼但依然堅守此處的蒙古士兵,約莫五十來人,個個手提武器。
“這是哪兒”
秦追回道“隔離區,我告訴郡王妃,不想疾病繼續傳染的話,就要把病人隔離開來,我帶著五福在這里守著,等到病人痊愈或者死亡,他們的尸體也要焚燒。”
格里沙發現秦追是如此平靜,明明遇到危機時總是會竭力讓自己生存下去,多少逆境都熬下來了,可當他真的與死亡如此接近時,他的眼中沒有對死亡的畏懼。
這并不是東正教歌頌的那種圣愚,圣愚是苦修士,是渾身狼狽骯臟飽受苦難但能夠傳遞神明旨意的使徒,他們擁有圣人的品質,能忍常人不能忍的苦,能做非常人之事。
達利亞先生說過,圣愚是斯拉夫人的民族性格底色之一,他們敬佩這樣的存在。
寅寅奇卡從不會找苦吃,他綢緞與藥香圍繞著的東方貴族,是的,雖然他家道中落,可他依然居住在栽種了杏樹的院落中,在哪都要吃得葷素搭配,穿得整潔體面,適合珠光寶氣的打扮,在通感小伙伴眼里,他是個古典、神秘、貴氣的孩子。
可他一點也不怕鼠疫,和那些嬌貴的少爺又截然不同。
此刻,秦追站在在荒野上開辟的隔離區里,成為了這幾個帳篷里所有病人的主心骨。
其實秦追只是麻木了,當一個人跨出國門雖然是非自愿的,抵達一個沒有秩序的地帶,很多殘酷的東西都會展露在他眼前。
死亡是很容易的事情,昨日還和他討止痛藥的童子軍,今日就會被一梭子
打穿顱骨,哪怕是在同診所工作的同事,也會隨時死掉,那個黑診所里的華人不止他一個,最后活著回國的就他一個,還有個隔壁集團工作的斷手姑娘王萌詩,然后就沒了,其他人都死了。
一個地區沒有秩序,就意味著當疫病到來時,沒有人能組織起有效的防疫,疫病會因此擴散得很快,軍閥和大毒頭們只在乎生意和地盤,他們一般不怎么管普通人的死活。
秦追在上輩子短短的歲月中,集郵一樣的經歷過腮腺炎、麻疹、登革熱、腎綜合出血熱、傷寒、痢疾、霍亂,流行性腦脊髓膜炎,有些是他治過的,有些是他親身病過的。
以至于當秦追看到鼠疫時,反而徹底冷靜下來。
他當然怕死了,但他不怎么怕病,畢竟是曾多次戰勝過的東西,他的本職工作就是和這些東西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