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還是申時行忍不住先開口了,而且一改往日的風格,出口便是定調“河堤一案不過眼前小患,遼東爭鋒卻是長遠之慮。”
王錫爵眉角稍稍一動,但并未出言反駁,當然也沒有直接表示贊同。
申時行看了他一眼,又嘆了口氣,道“元馭兄,你向來是明白人,自然明白其中道理,之所以始終不發一言,我料必是家中有不肖之輩摻和進了吳淞江河堤工程一事。這人多半還是直親,使你不便輕易揮動慧劍,然否”
王錫爵何等聰明人,一聽就知道申時行是在給他找借口,甚至是在給他指明一條出路。
什么家中不肖之輩,那不過是說辭罷了。吳淞江河堤工程一事發生在他王錫爵本人還在蘇州的時候,上萬兩銀子的大事不可能不經他這個家主的首肯便有人敢擅自接下,申時行這么說明顯是說你趕緊找個人頂包
但頂包也不是那么容易頂的,尤其這上萬兩銀子的大事,頂包之人可不好找。所以申時行干脆說得更明白一些,指出此人“多半還是直親”直系親屬才可能有這樣大的權力,這樣大的膽量,在他王錫爵本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做出這些事來。
這樣的好意王錫爵不能不領情,他沉默了片刻,終于苦笑著點了點頭,嘆道“從回鄉照顧老父到丁憂在家數載,錫爵一心盡孝,家中之事幾近撒手。誰知這一來,便叫小輩們惹出偌大的禍事,亂我國法,壞我門風,實在叫我既驚且怒,痛惜不已”
申時行也不問王錫爵這“小輩”是誰,只是道“大義滅親雖令人心痛,然國法不可亂,門風不可壞,元馭兄當知如何抉擇才是。”
王錫爵臉上的肌肉抽了一抽,閉眼頷首道“元輔放心,錫爵雖然愚鈍,這其中的道理還是懂的。”
申時行松了口氣,但卻還不夠放心,又補充道“好,不過此事已經甚是迫切,事不宜遲,元馭兄今日便致函蘇州吧。”
王錫爵咬了咬牙,道“元輔說的是,錫爵明白。”頓了一頓,又道“但南京風潮已起,眼下卻該如何是好”
申時行知道這也是個難題,風潮這東西,引爆不難,難的是收尾。如果雙方一番斗法之后勝負已分,那倒還好說,但眼下南京方面的心學派官員剛剛開始鬧,如果京師這邊申時行和王錫爵直接無視他們的表演,那無異于直接拋棄了他們,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和“脫離群眾”沒什么兩樣,會失去“力量之源”。
一支隊伍上下不齊心,哪里還會有什么戰斗力周易中“群龍無首”是大吉之象,那是因為群龍無首則意味著你可能乘勢而起,成為這群龍之首。現實中群龍無首可就不那么“大吉”了,尤其是心學派這樣一個政治流派。
你群龍無首,雖然有人等著趁勢而起,成為新的“龍首”,但問題在于你這群龍是有對手的,對手的實力還根本不比你弱。當你沒了龍首之后,對方難道腦子進了水,不會趁你病要你命
申時行和王錫爵經過剛才的對話,實際上已經達成統一意見,如果兩人對南京風潮不聞不問,等于兩人同時放棄“龍首”身份。
如今心學派攏共也就他們兩人稱得上牌面人物,要是一齊與南京心學官員離心離德,別說他們兩人等于放棄了根基,就算心學派的大本營江南,只怕都要被人生吞活咽了不可。到了那時,那就真是大事去矣。
所以南京的風潮既然已經起了,現在后悔是來不及的,也沒法把自己二人完全摘出來,只能想方設法讓這風潮可控。
可控,可以是自己控,也可以是借他人之手來控。
控風者必承風力,一個不好便會遭到反噬,所以申時行和王錫爵即便都未開口明言,心里卻都很明白這個道理,他們都不打算親自來做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