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御極十五載的九五至尊,不是當初懵懵懂懂的小皇帝了。雖說用丁亥京察轉移正國本的視線多半是出自高務實的手筆,但現在高務實自己還陷在“南北之爭”中出不來,皇帝便已經用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態度引導事態發展,可見今上真的長大了。
不過大伙兒轉頭一想,似乎又不由得心生疑慮高務實作為提出這一手策略之人,真的是陷在里頭出不來了么似乎也不太合理。
既然聰明人能想到這一點,聰明如申時行、王錫爵,顯然也早已明悟過來。
就在皇帝口諭下達的當天晚上,王錫爵便悄然造訪了申大學士府拜訪申元輔。
申時行似乎這幾日精神不佳,與王錫爵見面的時候,家中仆人端上來的是兩杯參茶,濃郁的參香讓人一聞就清醒了不少。
王錫爵卻忍不住苦笑,有些歉然地道“讓元輔操心了,錫爵甚是不安。”
申時行的眼泡略微有些浮腫,看起來狀態的確萎靡,但他的態度依然如故,平靜地擺了擺手,搖頭道“身在直廬,哪有一日不操心的,高求真早年有句話說得挺好,既有地位尊崇,莫嫌責任重大。我為首輔,天下之事皆要審視,即便沒有今次之事,也清閑不到哪去。”
王錫爵詫異道“高求真還說過這么一句話他地位顯隆也是漠南之戰以后的事,但”
“這話不是近來說的,很早以前便說了,當時皇上御極未久,圣學繁多,每每天不亮便要開始晨客。那一日正巧是我督學,圣上怕是還有些許起床氣,對我和侍君伴讀的高求真說世人都說做皇帝好,誰知做皇帝連何時起床都做不得主”
王錫爵面色一僵,心道這起床氣可不小,而且這話叫臣子如何作答
申時行也頓了一頓,苦笑道“不瞞元馭兄,當時我也有些發愣,不知該是訓誡好,還是勸諫好。倒是高求真,雖然當時只有十一二歲,且每日比圣上還要早起一個時辰左右才能趕到宮中伴讀,卻毫無怨言,立刻肅然說出了上面那句話。”
王錫爵悚然動容,嚴肅地道“多聞此子早慧,卻未曾料到竟能早慧至此。他若是近年說出這些話,我倒也還能理解,可他十一二歲便有這般領悟,這就有些過于驚人了。”
“時人總將他與楊升庵做比較,甚至高文正當年也曾為此自得,以為侄兒能與楊升庵相提并論乃是莫大榮耀。殊不知我早已知曉,高求真比楊升庵厲害何啻十倍
楊升庵之早慧不過文才了得,高求真卻何止于文才此子除了不能陣前斗將,幾乎無所不通,智計百出、心思深沉,垂髫之年便玩弄馮保等人于股掌之中。這般人物,卻總為自詡聰明者所輕,其敗豈能無因”
申時行說到這里,忍不住長嘆一聲“他若真是我門下弟子,那該有多好。”
王錫爵默然片刻,忽然醒悟申時行這話除了字面上的意思之外,還有點醒自己之意,想是擔心自己也輕視了高務實。
他連忙道“前車之覆后車之鑒,錫爵此次回京,對高求真的重視也有不夠,以至于如今陷入兩難之境。元輔今日之警示正如當頭棒喝,錫爵必當謹記。”
“元馭兄,你我之間就不必說這樣的話了。”申時行微微搖頭,端起參茶飲下一大口,又道“高求真便有天縱之才,如今也是你我對手,我說這些話也不是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只是,我與他畢竟打交道更多一些,有些了解也屬應當,非是怪你什么,你不要誤會。”
“錫爵豈敢。”王錫爵忙拱了拱手,道“今日外頭有不少人論及皇上下午那道口諭,說是”
“這些說法我已知曉。”申時行擺手制止王錫爵復述,皺著眉頭道“但知道這些又有何益,難道你我不知丁亥京察因何而起知道緣由并不甚難,難的是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