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門規矩繁多,極重要的一條便是“師徒不對坐,尊卑眉心刻”。
普天之下,幾個毛頭小徒弟敢這么對師尊蹬鼻子上臉的,大概只能找出他們一家。
當然,成天酗酒閑逛、放養徒弟、閑得無聊跟徒弟們打群架的師尊,普天之下約莫也只找得到這一位。
四人陷入混戰。
一時間,異色光影錯雜,各種靈流妖氣橫沖直撞,把窄窄一方破院子攪得天翻地覆。
這下不止地上的落花,連樹枝墻頭的繁花都被卷得滿天飛揚,如霜如霧,美麗兇殘得不似凡間。
“哎。”
在群架斗毆的戰局外,有人輕輕地嘆了口氣,輕得根本聽不見。
然而師尊突然看過來,左躲右防地逃過三面逆徒的夾擊,曳著大袖落到危僅身邊,像仙君臨凡。
他伸手扶住少年的雙肩。少年沒有躲。
唐臾注視著危僅,笑著問“雁遲,你嘆什么氣”
小徒弟年輕的臉近在咫尺,一切細節分毫不差地刻入唐臾心中
危僅的膚色過分蒼白,常年面癱,簡直就是一尊沒有生命的冰冷玉雕。
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側眉毛在眉尾處截斷了寸許,像一道天然的傷疤,豪放,野性,和他端正恭謙的氣質產生了很大沖突,令人覺得失控。
正是這種失控感,讓斷眉成為了他身上最生動的部分。
危僅正拿著掃帚清掃這滿地狼藉,垂眸說“師尊早晨要我清除院內落花,我尚未完成。”
三個師兄師姐還在旁邊打作一團,一道劍光閃過,正好劈中危僅剛剛掃好的落花堆,花瓣四散飛起。
危僅一語不發,再次揮動掃帚,把那些花瓣掃到一起。
唐臾眼都看直了,撫掌興嘆“我究竟是怎么養出這么乖的徒兒來的”
眼前場景陡然模糊,色彩扭曲。
師徒間的嬉笑打鬧像落在火堆里的雪花,融化得一干二凈,取而代之的,是徒弟們們錯愕的表情。
走馬燈跳躍到十幾年后。
昏暗的洞穴深處,一個暗綠色的復雜陣法在空中緩慢旋轉,密密麻麻的銘文向四方流動,浮動著不詳的光。
“造魂陣”大師姐臉色慘白,“是那個奪走了無數人靈魂的天下第一禁陣”
“不一定。”
危雁遲在這種情況下仍然保持了驚人的冷靜,“你們看銘文的流向,匯聚四角,這說明啟動這個陣法其實只需要”
“四個人。”
二師兄接上這句話,臉色變得更蒼白了,巨大的恐懼在他臉上浮現。
陣法的四角,分明蝕刻著他們徒弟四人的生辰八字
洞口傳來腳步聲,只見幽暗的天光下立著一個衣袖飄邈的清瘦剪影,那人總是站沒站相,吊兒郎當,他們太熟悉了。
又太陌生了。
眼前這個需要鮮血和靈魂祭祀的禁陣,是他們師尊創造的。
唐臾向前走了一步,徒弟們齊齊警惕地向后退了三步,亮出了各自的武器。
除了危雁遲那個笨小孩,他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唐臾聽見自己平淡的聲音“你們猜的沒錯,當初收你們為徒,就是為了把你們養大,獻祭給造魂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