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鄭。”這時候安知鹿卻又輕易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我估摸著要想自己弄一支這樣差不多的騎軍是不太可能的。除了驚人強度的訓練之外,戰馬、制甲工坊,這些都是沒辦法短時間實現的東西,而且我覺得這支騎軍除了林甫和鄭竹,還有李氏機要處的手筆之外,說不定還有我師尊的手筆在里頭。但太子這個人有些意思,怎么說呢,他算是知人善用,看得出一個人是真有本事還是沒有本事,但他這個人最大的問題在于,他總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他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你說說,這些羈縻州的人,他們花了這么多心血,冒了這么大風險,只是為了更多一些的銀子和土地么?尤其是這些穿著三層甲,不管嚴寒還是酷暑,都可以沖殺兩個時辰的勇士,他們吃這么多苦練成這樣,他們是想要搶點金銀珠寶?還是多搶幾個女人?”
鄭仲夏一愣,“你是覺得有機會從太子手上將這支騎軍挖過來?”
“吃不飽飯的時候,面子和尊重是不值錢的,但一個人有了生存的底氣,有了本事,得不到真正的尊重,那心里是會不舒服的。我當時不喜歡太子,那是因為這人哪怕給我多少好處,我都沒有覺得他尊重人。”
安知鹿實話實說道,“這支曳落河騎軍,這一戰下來不只是打出了信心,也應該看清了自己在大唐應有的地位。不過太子這人哪怕懂這些道理,他沒經歷過底層的那些事情,在做事情上面,恐怕很容易令人不舒服。我可以真正將這些人當成兄弟,真正的尊重他們。我覺得不只是有機會,而且機會還不少。”
頓了頓之后,安知鹿咧嘴笑了笑,道,“我可以讓他們變得更強,我可以讓他們覺得我比太子強。我覺得真正的強者,應該不會拒絕這樣的合作。”
……
暮色如鐵水般傾瀉在扶風郡的騎軍訓練場上,場邊的旌旗在晚風中簌簌作響,白日里被馬蹄掀起的塵土尚未落定,此刻正懸浮在空氣中,形成一片昏黃的霧靄。
二十余匹戰馬被拴在木樁上,鬃毛上結著鹽霜般的汗漬。它們不安地踏動著蹄鐵,將地面刨出深淺不一的凹坑。有個獨臂老兵正提著木桶挨個喂水,水面倒映著突然亮起的火把,士兵們正用槍桿挑著浸了松脂的麻布,在場地四角點燃照明。
場地中央,三個年輕騎兵還在加練突刺。他們的皮甲在火光中泛著暗紅,槍尖劃破暮色時帶起尖銳的嘯音。忽然有戰馬人立而起,將騎手重重摔在夯土上,圍觀者爆發出粗糲的笑聲。更遠處,值夜的梆子聲與灶房飄來的粟米香混在一起,而校場北面的一排木屋前,薛景仙和韓囚墨正目光復雜的看向不遠處山林之中新開辟的營地。
八千曳落河截殺兩萬多朔方軍的戰報傳到他們手中時,他們除了震撼還是震撼。
這完全印證了顧留白的推斷。
大唐邊軍之所以近些年來對付回鶻和吐蕃時經常吃虧,并非只是補給和地利的問題,而是無法適應吐蕃和回鶻的作戰方式。
大唐的兵力結構更適用于攻城,適用于防守要塞,而面對這種重騎游斗,在長達數個時辰,在數十里區域內進退有序的纏斗之中,就連戰斗經驗最為豐富的朔方邊軍都顯得束手無策。
在關外,許多視線可以一覽無余的漠地之中,或許這樣的重騎還無法做到神出鬼沒,無法輕易獲得補給,但到了關內,這八千曳落河轉戰之下,完全可以做到神出鬼沒,做到當地補給。
薛景仙和韓囚墨可以肯定的是,在讓他們練兵的時候,顧留白壓根不知道太子手底下藏著這樣一支可怖的騎軍,但從一開始,顧留白要準備對付的,就是這樣強大的精騎。
從一開始,顧留白就已經判斷出了將來戰場上的王者是什么模樣,而他們在扶風郡要囤的這支軍隊,就是要能夠對付這樣的王者。
如果在以前,光憑他們自己,哪怕給他們足夠的錢財,說要弄出一支可以對付這曳落河的軍隊出來,那他們是絕對做不到的。
但現在,那片新辟的營地里住著突厥黑騎,博山坊里打造著令人驚嘆的軍械,他們所需的只是時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