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時,安知鹿和竇臨真、孫孝澤登上偃師城最高處,遙望洛陽的燈火。
“你們知道我最大的遺憾是什么么?”安知鹿看著洛陽的燈火和天空之中的繁星相互輝映,有些感慨的說道。
竇臨真道,“什么?”
安知鹿嘆了口氣,“在被永寧修所收留之前,一直在為自己會不會餓死發愁,腦子里想著的都是如何搞到吃食,哪怕以前在幽州要偷些書看看也不難,但一直卻未動過這方面的心思,看過的書太少,見識太少。”
“有沒有一種可能…”竇臨真學著他和太子說話的語氣,“如果你在讀書上面多花了心思,可能當時就已經餓死了?”
安知鹿一愣,旋即大笑起來,道,“也有可能是偷東西不成,被抓住打死了。”
竇臨真平靜道,“看來真有偷東西被打死的。”
“別說偷東西被打死的,就算不偷東西也有被打死的,有些人看著穿得破破爛爛的小子在周圍晃悠,看得心煩就一頓打,有的恐怕就是在別人那吃了憋,就想找個人欺負欺負。有人只是被打了一拳,吐了幾天血,以后好不了就死了。”安知鹿笑了笑,道,“不扯這些了,說回正事,我現在的苦惱就是認知不夠,恐怕會影響很多決策,關乎這洛陽,你們再和我好好說說,像我們幽州的人,也知道洛陽是大唐東都,但我之前就不太明白,大唐為何要弄出這樣一個東都?”
竇臨真淡淡的笑了笑,道,“這你不問太子?”
“太子這人雖然有才能,但心里面自然是放不下太子的架子的,他的一些念頭,也都是代表他那個階層的想法。光聽他這種人的想法可不成。”安知鹿咧嘴一笑,道,“而且我看太子那為了煉血蠱弄得形銷骨立的樣子,此次過來又日夜兼程,要再不讓他好好休息休息,我真怕他猝死。”
竇臨真想到太子居然無奈之下,將自己逼迫成這副樣子,她又忍不住莞爾一笑,接著她才慢慢說道,“其實一開始也就是解決吃飯問題。大唐立國之后,很快政通人和,大唐皇帝成為天可汗,無數國度的使團和商隊到來長安,長安自然成為天下第一雄城,人口超過百萬,但長安當時的糧食主要來自關中,黃河之險經常阻礙關東糧食西運,長安鬧了幾次饑荒,大唐皇帝就覺得這么多人口擠在長安,若不加以分流,那這個龐然大物越來越大,漕運一出問題,饑荒鬧起來不得了。洛陽有大運河的天然優勢,江南、河北的糧食可直達洛陽,所以大唐皇帝便令大量官員長期住在洛陽,將許多官署也都設立在洛陽,有完善的驛站制度,政事處理便沒有什么阻礙,這些官員拖家帶口的,本身就分流出去許多人口,再加上找這些官署辦事的也都去了洛陽,長安的人口壓力便大減。”
安知鹿忍不住贊嘆道,“你這么一說就清楚得很,我自己看書看半天都未必看得出門道。”
竇臨真淡淡的一笑,接著說道,“除此之外,對于李氏而言,還有著極為重要的問題。這就是關乎皇帝和太子他們不同的想法,李氏依賴于關隴門閥,長安自然是關隴門閥的核心,幾乎所有利益、重要位置,都被關隴集團把控,但大唐立國之后,山東、江南氏族的勢力也變得越來越強大,長安讓出的些許位置和利益是不夠的,那只能將洛陽成為平衡點,讓大唐的這些后起之秀以洛陽為跳板進入帝國中心。但現實情況是,哪怕增添出洛陽這么一大塊肥肉給這些氏族分,但關隴的那些氏族可沒那么好心,誰都想一家獨大,所以大唐的這些最上面的門閥,這些年也是竭盡所能的在洛陽爭奪利益。這些門閥和各地的氏族在洛陽互相糾纏,很多門閥之間明爭暗斗,但很多門閥在洛陽又形成各種聯盟。”
頓了頓之后,她看著安知鹿,認真的說道,“所以你不要覺得洛陽只是富商云集,只是漕運匯聚的中心,不要以為洛陽只有堆積如山的財富,如果說長安是帝國的頭顱,那洛陽就是帝國的身子和四肢,大唐那么多州郡的利益,就是在洛陽被無數門閥派系分割。現在洛陽這套固定的權貴官場,就是大唐這些門閥分割大唐利益的工具,你現在若是攻破洛陽,徹底碾碎這套班子,那可不只是毀了一座城,是毀了他們這么多年糾纏下來形成的一套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