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明霍然抬起眼。
懺悔室里細小的窸窣聲逐漸變大,變成了某種令人牙酸的咀嚼聲。男大學生似乎處于某種巨大的痛苦中,聲音越來越嘶啞,在持續的崩潰下吐露了許多真心話。鐘明從他混亂的言語中逐漸拼湊出一個駭人聽聞的故事。
男大學生染上毒癮之后,曾經在假期回過一次老家。在村里,他和兩個幼時的玩伴重逢,兩個人也都在不同的地方接觸到了毒品,他們三個好兄弟臭味相投,在暑假間互相「推薦」,把吃喝嫖賭毒都干了個遍,很快就又跟小時候一樣好得穿一條褲子。
但是這些「娛樂」項目都是高消費。他們三個人都是農村出生,家里世代務農,家庭條件都很一般,所以很快就把學費連帶著生活費都花光了。
接著,在某個深夜,三個人從縣城里的ktv出來,路過路邊的某處民宅時,突然就起了賊心。他們都知道這座略顯破爛的屋子里住著誰,屋主人叫趙老頭,是從縣城里的工廠退下來的老技術工人
,他的子女都在城里上班,老伴前幾年沒了,現在是一個人獨居。
趙老頭在工廠里勤勤懇懇干了一輩子,為了供一雙兒女上學,平時生活非常節省,摳摳搜搜得門上連用舊了的鐵鎖都不愿意換一個。也是因為如此,他雖然工資不高,卻也攢下了不少錢。而且三個人還知道他的一個習慣老人不相信銀行,所以積蓄都換成了紙幣放在鞋盒里存在床板底下。
在老屋昏黃的燈光中,黃毛突然回過頭,睜著眼睛,對兩個同伴說“我會撬鎖。”
這句話仿佛是一聲號角。三個身強力壯的學生趁著夜色爬進老屋里,見到了童年時曾給過他們糖果吃的老人,他們朝他露出笑容。
第二天,趙老頭遠在各個城市工作的子女們連夜趕回了村里,喪禮辦得很隆重,家屬肝腸寸斷的的哭聲傳遍了整個村莊。然而彼時,三個兇手正在縣城里,老人多年的積蓄成了嫖資,放在了ktv老板的桌子上。
警察很快展開了調查,三個人在縣城里享受了一整天后突然毒癮醒了,出了一背的冷汗,只好向學校辦了休學,三個人一起開始逃亡。期間毒品也沒斷過,很快把錢財揮霍一空,還借了一大堆小額貸款,最后遇到某個公司表示愿意為他們經濟援助,代價是讓他們參加這個游戲。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懺悔室里,男大學生的聲音虛弱了很多,還是不斷地推卸責任“如果在知道是這種游戲我絕對不會參加是他、是他們騙我”
“所、所以不要再吃我了啊啊啊啊啊
隨著他的尖叫,鐘明垂下眼,看見懺悔室的大門門縫里緩緩漫出鮮血。
不同人的尖叫與懺悔縈繞在他的耳邊。
左邊,情侶中那名叫程程的男生正在哭著敘述自己是怎么被學長騙進了賭球,以為按自己對足球的理解能夠立刻翻盤,沒想到最后越輸越多說來說去,他只是想要掙錢,讓自己能配得上家境良好的女朋友而已。同時,右邊傳來雇傭兵的哭喊,對方在懺悔自己多年前在某次任務中殘忍地殺害了一個村子里的所有人,并且把尸體堆起來放在一個巨大的尸坑里燃燒。
眾人懺悔的聲音與痛苦的求饒聲夾雜在一起,接著上升,在教堂高聳的尖頂中共鳴,聽起來竟有些像用管風琴拉出的祈禱樂。
懺悔室外,女生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聽著自己男友的話被氣得雙手發抖,隔著懺悔室跟男友吵了起來。然而里面的人顯然沉浸在痛苦之中無法回答,沒過多久,鮮血涌出來。
在女生驚慌的尖叫中,鐘明的呼吸亂了一瞬,突然有種想吐的沖動。
他低下頭,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己抽痛的額角。
此時,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肩膀。鐘明頓了頓,轉過頭,見瑪麗夫人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他的身后。女人干瘦的臉在燭火下忽明忽滅,她的背脊挺直,灰藍色的眼眸悲憫般地垂下,伸出手攬住了鐘明的肩膀。
“我的可憐的孩子。”
她將鐘明摟
在懷里,右手按住青年頭發讓他靠在自己肩上,神情如同一位慈悲的母親,愛憐地低下頭,輕柔地吻了吻鐘明的額角
“聽到如此多邪惡的事情,很難受吧”
她語氣輕緩,手掌一下一下撫摸著鐘明的頭發,低聲道
“但是這是上帝給你的試煉。”她保持著將鐘明護在懷中的姿勢,抬眼看向正在不斷發出慘叫的幾個懺悔室,眼中閃著殘酷的光“要在這里工作,你就必須理解自己面對的都是怎樣一群,墮落,可怕,而邪惡的人。”
鐘明伏在她懷中,聞言輕輕動了動,卻被瑪麗夫人強硬地按住,她的語氣驟然變得冰冷
“以后要和這些「客人」保持距離,不要讓他們玷污你純潔的靈魂,聽懂了嗎”
她緊緊地環抱著鐘明。仿若保護,又仿若禁錮。
鐘明頓了頓,而后點了點頭。
“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