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往往習慣于將深夜與靜謐和黑暗聯系在一起,但盛夏的俄耳托斯雨林是個例外,這里有清朗的月光和喧鬧的蟲鳥聲,專注于腳下路徑的兩位學生并沒有聽見。
直到超出了半個小時以上,范寧的衣襟上才再次顯現出了瓊的字跡
「被潛抑的情緒與欲念,以偽裝的形式得到滿足。」
眾人返程的節奏與去時相比完全不同。
范寧舍棄了用指揮之力趕路的方式,沿著大致向南的方向,漫不經心地選擇著交通工具,并按照規律的生活作息來旅宿就寢。
有時他帶著露娜和安搭乘行商的馬車前行一段,有時是雇傭趕集農夫們的驢匹,有時他在破舊的車站里彈著一臺年久失修的鋼琴,等著老式的蒸汽火車哐當哐當地拖拽著鐵鏈和煤灰駛入站臺。
也有像當下這樣的時刻,汽渡船在帕拉多戈斯群島的航線上行駛,海上平靜地沒有一點漣漪,天與海一樣是藍黑色的,天上灑著多少星光,海平面就亦復如是。甲板上范寧倚著舷寫作,兩位小姑娘側躺在藤椅上看看老師又看看海,時候一久,就分不出海天上下了,在很多瞬間,她們就覺得自己正舒展身軀趴在天穹的邊緣曲線上,只要稍稍一松一滑,就會墜入下方那個浩瀚無垠又星河璀璨的大海。
另一個時刻,范寧為手中的第三樂章劃下了終止的雙豎線,他覺得心中暢快,便扶住汽渡船的邊欄,朝著黑藍的大海長呼出聲,但人的興致就像一盞呈放在外的沸茶,雖然飲它的時候嫌燙,卻一不留神就會轉眼間放涼。
沉浸在西式人文與詩歌中有數年之久的范寧,剛剛心中不知為何卻冒出了類似“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這樣的句子。
對于當下的海天星光與悲愴心境來說,他覺得這實在很應景,但面對旁邊時刻關注著自己一舉一動的兩位女孩子,又是“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所以剛剛完筆的那一刻,就只能“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了。
來到舊工業世界的這一世自己,有沒有可能在今后的某部交響曲中,寫進唐詩宋詞一類的素材
聽起來有些荒誕的想法,兩世哪見過這樣的作品啊
范寧想到這一點便輕笑搖頭,隨即讓思緒回到了創作中的“夏日正午之夢”上去。
剛剛完成的第三樂章,即為“森林的動物告訴我”,它是一首諧謔曲,有著一個頗具異域氣息和神秘風情的開頭在弦樂組輕靈的分解八度撥弦聲中,單黃管吹出鳥鳴的固定音型,與長笛描寫布谷鳥的舞曲主題交相輝映越來越多的鳥兒聲音婉轉啼鳴,形成大膽的對位關系,音程之間的摩擦擠壓甚至帶有一絲挑逗的香艷風情
但隨著舞曲主題的連續下行模進,降e調單黃管的三連音節奏型鳴叫,預示了這些叢林歌手們的個體死亡,在第37小節豎琴的牽引下,新的落落大方的夜鶯之聲優雅登場,并逐漸發展為樂隊場外郵號的嘹亮獨奏,仿佛贊頌著田園詩中生命的美好。
而當聽眾以為叢林中的暴力就此終結之時,具有不安因素的布谷鳥主題在后半段再現,于是這里的主線不過是第二樂章的延續與明確依然是生命個體死亡的悲劇,包括植物,也包括動物,優雅的夜鶯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小段插曲。
到了快結束的地方,范寧更是徹底廢除了那唯一僅存的、象征希望的優美得體的夜鶯形象片段,而用連續的顫音下行和樂隊強奏制造出了災難性的音響效果,這首諧謔曲最后在隱喻悲劇氛圍的片段中落下帷幕。
以上創作的過程,在當前的啟示下,是很順暢就完成了的,對范寧來說,也沒有經歷過多的艱難構思。
因為他似乎找到了這把密鑰在創造過程中的一點“套路”從“無”、“虛空”或“混沌”中孕育而出的第一樂章喚醒之詩向上攀升,到了第二樂章“植物的世界”,然后到了第三樂章的“動物的世界”,它們都在祈求獲得更高的靈性,這是非常恰如其分的表達。
“最驚險的一步,恐怕還是第三樂章到第四樂章”范寧很清楚前面的“套路”恐怕不能完全照搬了。
只有先理解輝塔,才能去攀升輝塔,才能以自己的方式晉升邃曉者,這部第三交響曲正是通過隱喻輝塔的上下層結構來表達自己的理解
第一、二、三重高度的門扉都只是“靈性之門”,對應邃曉者在攀升過程中收容的“靈知”
而從第四高度開始,第四、五、六重門扉是“神性之門”對應的是“真知”
怎么樣完成從隱喻“靈性”到隱喻“神性”的轉變
茫茫大海中,靠在舷邊的范寧一想到后面的創作,就開始有些頭疼且“卡頓”了起來。
“難道第四樂章的標題直接是見證之主告訴我這顯然是不符合實際的,是違背神秘學或藝術規律的,而且,這樣的話再往后我還怎么寫”請牢記收藏,網址最新最快無防盜免費閱讀</p>